資料庫 > 昔日講場

　　最近發展局向立法會申請「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前期撥款一事，引起軒然大波。政府原本打算發展位於新界東北的古洞村、粉嶺北石湖新村等地區，興建住宅，但位於該區的馬屎埔村等村落的農地將會變成住宅或商業用地，影響村民生計。於是他們到立法會門外，趁著立法會財委會開會期間示威，行動亦有社運人士參與。六月十三日，情緒激動的示威者推倒圍在立法會門外的鐵馬，並破壞立法會部分外牆。政府官員遣責示威者的暴力行為，示威者反過來抗議政府漠視他們的訴求，互相攻訐。

　　我們一聽到「發展」這個詞語，很容易聯想到經濟活動，目標是增加利潤、累積財富，使民得益。然而，發展也要講求「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發展經濟之餘，亦要顧及生態結構、能源運用、社會福祉等。由此引申出「可持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概念，其精神是發展一處地方，需要平衡社會、經濟、環境三方面的利益。具體來說，就社會而言，須滿足當代及後代全體人民的基本需求；就經濟而言，主張建立在保護地球自然系統基礎上的持續增長；就環境而言，主張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

　　其實，可持續發展並不是甚麼新穎的觀念，聖經中的五經，就是一個有關「土地」發展的故事。上帝創造世界，以土地孕育萬物，並吩咐人類要好好管理。上帝呼召亞伯蘭離開故鄉，遷去迦南，成為大國，只是後來因饑荒而南遷埃及，類似的一幕在雅各身上亦曾經發生。後來以色列人擺脫奴役，離開埃及，以上帝選民的勝利姿態進入應許之地，安頓下來，開展新生活。那地的出產足以使以色列人得享飽足，正如申八7-10所說：「耶和華──你的上帝必領你進入美地，那地有河流，有泉源和深淵的水從谷中和山上流出。那地有小麥、大麥、葡萄樹、無花果樹、石榴樹，那地也有橄欖油和蜂蜜。那地沒有缺乏，你在那裡有食物吃，一無所缺；那地的石頭是鐵，山中可以挖銅。你吃得飽足，要稱頌耶和華──你的上帝，因為他將那美地賜給你。」（和合本修訂版，下同）

　　利廿五18-19記述了上帝的應許：「你們要遵行我的律例，謹守我的典章，遵行它們，就可以在那地上安然居住。地必出產果實，你們可以吃飽，在那地上安然居住。」為要使土地得到持續的發展，上帝又與祂的子民訂立各種規例（如第七年休耕），守護這一片土地，好讓他們可以世世代代在流奶與蜜之地安居樂業。但當時的社會，仍然有一些貧窮人、孤兒寡婦、客旅，他們極需要別人伸出援手，申十四29記載了要如何對待他們：「那沒有與你一起分得產業的利未人，和城裡的寄居者，以及孤兒寡婦，都可以前來，吃得飽足，好讓耶和華──你的上帝在你手裡所做的一切事上賜福給你。」由此可見，土地的發展，亦要照顧到弱勢社群的生活需要。

　　可是在今天，香港特區政府聲言港人住屋需求大，必須開闢新界東北的土地，過程不可能不遷不拆。姑勿論政府是否有意要讓深港融合，把新界東北建成內地免簽證入境區（這是梁振英在上任特首前接受傳媒訪問時提及的，只是後來卻矢口否認）¹；也不論新建的公屋單位是否真的能滿足到市民住屋的需要²。但今次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前期撥款事件，至少我們看出政府有幾個不公義之處。

　　第一、程序公義（procedural justice）。一項政策的制訂，一條法律的訂立，程序應當十分嚴謹，不容馬虎。可是，發展局的諮詢工作偏向大財團，村民的反對聲音不受重視，吳亮星在立法會財委會又不按議事規則主持會議。尤有甚者，不論是主事官員發展局陳茂波局長，又或是財委會吳亮星主席，皆涉嫌有利益衝突。他們既不避嫌，又不向公眾清楚解釋，完全違反程序公義。

　　第二、分配公義（distributive justice）。美國著名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在其巨著《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中說過：「一個社會體系的正義，本質上依賴於如何分配基本的權利義務，依賴於在社會的不同階層中存在著的經濟機會和社會條件」。³香港有一些地產商，早已在新界東北囤積了不少土地，政府一旦開發，便可以獲得豐厚利潤。反觀古洞的村民，只獲得一點賠償。即使他們能夠得到政府安置上樓，但村民世代以務農為業，你摧毀了他們賴以維生的土地，叫他們往後如何生存？

　　第三、環境公義（environmental justice）。人類應減少破壞環境的行為，並要保障所有人民的基本生存權利。按可持續發展的精神，社會在發展之餘，必須建立一套制度，滿足人口的需求之餘，環境又不致於在發展的過程中被摧毀。縱觀新界東北發展計劃，雖然發展局預留了五十八公頃土地為農民作復耕之用，政府以為徵用了你的地方，安置你到另一處以作補償，不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這不過是城市人的思維。住在市區的人遷入天水圍，仍可以在中環上班（只是交通費貴了一點）。但農地並不是人，不是說搬就搬的，必須由零開始，經過一番開墾，把瘦脊的土地變成肥沃才可耕作，過程漫長。如果計劃落實，新界東北現有的活躍農地將會夷平，生態環境也勢必破壞。

　　特區政府經常稱香港土地供應不足，但真相是否如此？筆者並非社會學專家，不敢妄下判斷⁴。身為信徒，我相信土地是上帝賜給人們的禮物，在運用土地的過程中，我們必須考慮人與他人、人與後代、人與環境的關係。我們今天在超市貨架上看到各式各樣的食物，很多是經過重重加工的。說得誇張一點，我們的下一代或許不知道菠蘿的樣子（因為他們看見都是已切好的罐裝菠蘿），也不知道活雞走路的神態。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裡，一切都被商品化，土地與我們的關係，只剩下房產投資，而不是供養我們生命所需的源頭。

　　古典經濟學一向重視效益（utility），經濟政策的目的在於滿足人的願望，自由經濟市場正是以這個目的運作。雖然在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下運作的社會原則上可以使多數人得到最大的快樂，但它卻沒有把每一個人視為獨立的個體。效益主義者認為：如果一個人的犧牲能使社會獲益，則他的犧牲是可被證成的（這亦是特首梁振英呼籲「我為人人」的思路）。⁵然而這做法卻有違公義的原則。曾經有人作出計算，聖經中四個用來指稱「公義」的詞語（兩個希伯來文、兩個希臘文），在聖經中共出現了一千○六十次，幾乎沒有一個聖經觀念出現得如此頻密，可見「公義」乃是上帝旨意的核心。⁶我不是說為了公義就要反對任何發展，只是認為政府在發展的同時，若能夠秉行公義，相信不會弄致今日的混亂局面。

（筆按：本文原刊於香港聖公會聖三一座堂今年六月廿九日周刊「渴慕集」專欄。）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