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對「家庭神學」的討論，筆者寫過一篇文章，題為〈在家庭之中作門徒〉，指出只有耶穌才是基督才是我們的主，一方面固然是針對並且提醒，要「抗拒世俗不信社會的個人主義、消費主義、浪漫激情主義，甚至香港式的中產價值」，另一方面同時意味著，「家庭本身」也不是我們的基督我們的主。事實上，我這一點在更早之前的文章〈從基督信仰的角度對「愛爸媽‧愛我家」的提問〉，已經指出：家庭因著墮落而變成扭曲的群體，需要經歷那始自耶穌基督也終於耶穌基督的〔拯救性〕的揚棄。當然，後來相繼發表的〈婚姻，是哪一種秩序？與教會何干？──潘霍華的角度〉，以及〈家庭，哪一種群體？怎麼樣的愛？──潘霍華的角度〉（編按：文章分上篇和下篇〉，則繼續深化這方面的討論。
筆者這一連串的文章，不外闡明一項主張，就是對於「家庭」這個議題，我們需要持續深入的從聖經和神學作出研究，方才能夠逐漸明白、了解，她並非潔白無瑕疵的，是需要耶穌基督的拯救，且要盼望那來臨中的終末的拯救。最切身的，不一定是最熟悉的。「家庭」這個神學議題，也是如此，而不能道聽途說，人云亦云，必需回到聖經所見證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的拯救來了解。
這篇文章將回到跟隨耶穌作主門徒這個主題，借助長時間專門研究婚姻、家庭、性的英國實踐神學家思特查（Adrian Thatcher），來幫助我們就著婚姻、家庭這個議題，認識更多。思特查身為實踐神學家，編、著等身，並沒有掉進「理論──實踐」的二元論陷阱之中。他在二○○七年出版的《神學與家庭》（Theology and Families），就是從聖經和神學的角度來思考家庭。他在第二章〈服務家庭的聖經〉，解釋因著古代世界的家庭、現代世界的家庭，都跟聖經中的家庭，有著歷時的斷裂，並且在聖經的見證之中，也有著多樣的聲音（頁25），所以首先就要確立閱讀聖經的八項原則（頁44–50）。
解釋聖經的原則與起點
從這八項原則的首二項，我們發現思特查解釋聖經的進路，基本是基督論的。為甚麼是基督論的進路而不是別的，譬如說純粹以聖經鑑別法，對各別書卷進行文獻式的分析？就此我們就要進入思特查的這兩項原則中去了。
第一項原則是：「上帝在基督裡的啟示，必須優先於上帝在聖經之中的啟示」（頁44）。在存有論上，三一上帝的恩典性啟示其自己，首先就是道成肉身，而非成文的聖經話語。這是存有論的秩序。在這一基礎上，當我們要訴諸耶穌、耶穌的教導，就要訴諸福音書，而福音書就是聖經了（頁44）。這是知識論的秩序。第二項原則是：「作為神學方法，基督論先於倫理學並且塑造倫理學」（頁44）。新約作者正是這樣解釋希伯來聖經的。思特查特別舉以弗所書的家庭規章，指出作者對基督論的高度強調，是令人驚訝的：家庭裡的每一關係，都首先指向基督跟祂對教會犧牲自己的愛，而予以解決（頁44）。
由此而言，從耶穌對家庭的教導來開始認識家庭，是十分恰當的，而這正是《神學與家庭》第三章接著要討論的。任何對聖經各別書卷中的家庭作出研究，如果最終沒有置之於基督對家庭及相關議題（如獨身、新天新地中不嫁不娶的社群狀態）的教導與踐行底下，來作進一步的討論，那就是不完整、容易落在片面的理解之中。
新約有關家庭的尷尬問題
思特查在《神學與家庭》第三章〈耶穌對家庭與孩子的教導〉，花了一整節討論耶穌對家庭的教導。但是他早在第二章第一節之中，就提出了四個尷尬的問題。第一個涉及新約中男女平等的問題，第二個涉及新約對孩子的態度，第三個關乎新約對婚姻是鼓勵還是不鼓勵，第四個關乎新約是否支持核心家庭（頁28-32）。因應這篇文章的重點，我們特別把第三個問題提出來詳細討論，並且由此進而回到這篇文章的主題：在跟隨耶穌作主門徒底下了解家庭。事實上，思特查以這些問題為尷尬的、棘手的，是因為新約聖經對這些問題的看法，跟我們今日社會的看法，出現了差距、斷裂，並不相合。如果按照思特查解釋聖經的第一項和第二項原則，那麼我們必須認真的看待耶穌的教導。
思特查在提出了第三個問題之後，作了簡要的回答，預先顯示他的看法。他認為新約既鼓勵亦不鼓勵婚姻，而不鼓勵大體是強於鼓勵的（頁31）。理由是：路加福音中的耶穌宣告婚姻狀況危害永生的命途（路二十34-36），而保羅對婚姻的保留則人盡皆知：獨身比嫁娶的要好（林前七8、32-35），婚姻的道路是艱困的（林前七28）、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林前七33a、34d）（頁31）。至於鼓勵方面，思特查認為新約只是肯定／承認婚姻這事實，而非准許；家庭規章和耶穌出席迦拿婚宴，都不過確認婚姻的事實，而不能由此而賦予婚姻正面的價值（頁31）。而耶穌涉及婚姻的討論，亦是在爭辯離婚的脈絡底下出現的。換句話說，耶穌是在反對離婚的前題底下，方才肯定一生一世的婚姻（頁31），而不是直接就婚姻作出肯定。
上帝的管治先於家庭的扭帶
當然，思特查來到第三章第一節之中，更進一步指出：耶穌對家庭的教導，是把人間的家庭置於上帝的統治、上帝的家庭底下來進行的，強調後者較前者更為優先，在門徒的扭帶面前把家庭／親族的扭帶相對化（頁51）。在這一節底下，就有另一節題為「（上帝）國度高於親族？」，雖然以問題結尾，但是卻可理解為修辭上的問號。這也就是說，在作者看來，答案是肯定的。思特查認為耶穌的教導是核心關鍵的，因為在聖經之中成肉身之道的教導，較聖經別的地方的教導，更具優先性（頁52）。是以，他就以「（上帝）國度高於親族？」為題，開展他對福音書中耶穌在這方面的教導的論述。
思特查借助了過去二十年來聖經學者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而對符類福音作出扼要的分析。基本上，無論馬可、馬太或路加，都是一致的。馬可的耶穌以對上帝的責任，來跟對親族的責任相對反（頁52），馬太以上帝管治的闖入所具有的優先性，來相對化家庭與親族的扭帶（頁53），路加同樣把耶穌描繪為強調上帝的管治，優先於親族的扭帶（頁54）。這上帝的管治，或對上帝的責任，全都具體表現於對耶穌的追隨與忠誠，如此一來，作主門徒的生活與踐行，就優先於其在家庭、親族中的生活與踐行了。
耶穌在呼召門徒時要求他們撇下職業、財物和家庭（可一16-20），祂要建立新的家庭群體（可三31-35），祂警告祂的門徒愛父母兒女過於愛祂的，不配作祂的門徒（太十34-39），而在這個新的家庭群體之中，應像人子耶穌那樣，彼此服事，而非主僕階級的權威與服從的關係（太二十25b-28；可十42-45），只有聽從上帝話語又行出來的，才是耶穌的母親和兄弟（路八20-21），聽從上帝話語的人，較懷胎乳養耶穌的人更為有福（路十一27-28）。符類福音的這些敘事，涉及的都是追隨耶穌作主門徒。這個耶穌的門徒群體，所要活現出來的，乃是上帝在他們中間的管治。
耶穌的教導對今天的意義
固然，正如思特查引述聖經學者的研究成果，指出耶穌的反家庭的教導，其理由很有可能是要顛覆第一世紀希臘──羅馬文化的家庭制度，因為那是一個父權與精英的社會，而古代以色列的「父家」（father’s house）也排斥已婚的女兒，她們只屬於丈夫的家庭，此外還有恩主（patrons）的不平等制度，從而構成了當時男性家長（paterfamilias）的龐大社會網絡（頁55）。如果單單從這個角度來了解耶穌的教導，那麼就會跟現代的家庭價值格格不入了，現代的家庭以個人價值為首要的，進一步以契約的方式組成的也只是核心家庭，缺乏古代社會之中家庭那種廣闊的與緊密的關係。因此，思特查指出，耶穌的教導對古代的家庭生活所可以具有的衝擊，乃在於其以天上的父取代地上的父，新的層級取代舊的層級，只有上帝才是一家之主（頁56）。這進一步引起的挑戰是，如果只有上帝是門徒群體的「父」，那麼人間父權制度的父親，其權威與權力將要大幅削減，或甚至被基督群體所拒絕（頁56-57）。
更為重要的是，思特查在這一節的總結時，指出了在當代教會之中，可以如何挪用耶穌對家庭的教導。這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只是承認耶穌的教導：親族的扭帶不是終極的，而要被上帝管治的扭帶越過。第二階段，確認家庭容易落入只尋求自己的好處，因此家庭要服事上帝祂那更廣闊的家庭，祂是所有人的「父」。第三階段，相信在上帝的管治之中，我們跟親族之間的扭帶要被越過（頁57）。但是，思特查指出，第三階段是擺在我們面前有待挪用的（頁57）。這表示了教會並不完全明白這是甚麼意思。這涉及了我們對配偶的愛對孩子的愛，跟對鄰舍的愛對朋友的愛對反對者的愛對仇敵的愛，有甚麼分別？如何衡量輕重？（頁57）
未曾觸及的進路
對於上述的問題，思特查當然有他自己的論述與回答，而可見於第三章的其餘篇幅，以及第四章的神學討論。但是，筆者在這裡卻想延續上文的討論，繼續思考下去。如果在耶穌的教導之中，上帝的管治是優先於家庭的扭帶、對上帝的責任是優先於對親族的責任，而耶穌來到世間，正是要呼召門徒離開家庭、親族，進入耶穌所要建立的新家庭群體之中，這新家庭群體就是門徒群體，就是教會群體，那麼這個門徒群體、教會群體對內對外的生活、聚集散開的生活，豈不就是塑造、校正我們對配偶的愛對孩子的愛，從而使得門徒的家庭，也成為這個耶穌所建立的新家庭群體的一分子，從而彼此相愛。這樣的討論，也進入了思特查沒有觸及的教會論了。
最後，思特查只注意到：上帝的管治把家庭與親族的扭帶相對化，卻沒有意識到：上帝的管治具有終末的向度，這就使得他不能再進一步討論，在新天新地上帝國度之中的社群關係，最後把婚姻、家庭轉化、揚棄；他也沒有從這一角度來考量：道成肉身的耶穌其獨身狀態，可以是終末上帝國度那轉化、揚棄了的社群關係之預先顯現，而為一切在基督裡的人的形像、模樣。這將是終末基督論底下的探求了。無論如何，門徒群體、教會群體在認識、討論婚姻、家庭，最終必需進入教會論、基督論（或準確來說：終末基督論）的角度來進行，而這是向來缺乏、不足的。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