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計劃的其中一個目的是讓人創造和完善地上的各種系統制度，以致能裨益人類社會和未來。在今天的後殖民香港，我們秉承了英殖時代的現代法治精神和廉潔文化，特區政府的問責性和透明度不斷提高。最近也不斷有前官員因為貪腐和官商勾結等的原因而落網。但是，從歷史發展的長線角度來看，這些墮落事情的重覆出現似乎更客觀地告訴我們一件事實：縱使我們人類怎樣竭力去改革完善我們所創造出來的各種權勢系統制度，我們總無法除滅有人（包括自己）會暗中隨自己心意而行而出軌走歪的未來可能性。
因應這種持續又頑梗的叛逆人性幽暗現實，筆者一直禱告尋求。本文嘗試從舊約士師基甸父子的興衰提出各種「人治國度」終必失敗的結局和人類未來唯一的盼望：基督君王再來的「神治國度」。這盼望或可補充筆者早前對「基督治國策」的一些初步想法（見筆者〈「在地若天」：從三位被擄治國者事跡探討「基督治國策」的屬靈意涵〉，刊時代論壇時代講場二○一四年四月二日）。
士師時期的「墮落──拯救循環」
摩西死後，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到達了應許之地迦南，並成功打敗擊退了迦南人而得地（書廿一43）。約書亞死後，以色列人起初順服神去趕走迦南人；向南進攻比色和耶路撒冷（士一21），何珥瑪和非利士的城邑（士一19），並奪回反叛的伯特利（士一22-26）。但是，當以色列強盛了時，他們便忘記了與神立的約，開始重視自身經濟利益和作主人的享樂；他們「就使迦南人做苦工，沒有把他們全然趕出」（士一28）。迦南人便「成了服苦的人」（士一30，33，35），成為了奴隸住在以色列人中間，也成為了以色列人的試探。
由於迦南人在農業技術上被認同優越，以色列人便經常受試探，想崇拜代表迦南人豐收祭祀的神祗──巴力。這是因為以色列人覺得巴力似乎更能使五穀豐登。於是士師記便呈現了一個不斷的「墮落──拯救循環」：人犯罪（拜巴力）、服役（被外族侵略）、衰求（神的憐憫和解救）和拯救（藉著神所興起的士師）。所以「士師」便被稱為「拯救者」（士三9，15），也有「審判者」的意思。這或預表了基督曾來到世上作我們的救主，將來祂也要作我們的審判官。可見，拯救者的真正身份並不是士師本人，而是神自己，也突顯了士師所代表的「神治國度」的意義。
基甸所追求的「神治國度」
基甸是神興起拯救以色列人脫離米甸人的一位士師。米甸人屬亞拉伯的游牧民族，當時控制著巴勒斯坦中部（士六1-八35）。為了防避米甸人的劫掠，基甸在「酒醡」中暗中打麥（士六11），卻被神呼召去拯救同胞。基甸隨即將他父親的巴力祭壇拆毀，以示抗議當時以色列人將耶和華的崇拜與巴力的祭祀同化。
因為神的同在，基甸打敗了米甸人拯救了以色列人。但筆者卻認為基甸最可貴的地方並不是他在戰事上的豐功偉績和拯救了同胞的民族主義成就。新約希伯來書將基甸列入信心偉人的行列（來十一32）。這是因為他信靠神而不信靠強大的軍隊，結果只藉著三百小眾打敗了那「像蝗蟲那樣多」的米甸人（士六5）。可貴的是，當以色列人請求基甸成立一個世襲的君主人治國度時，基甸卻拒絕了他們的請求，說：
「我不管理你們，我的兒子也不管理你們，惟有耶和華管理你們。」（士八23）
基甸被認同為一個謙卑的人，而他拒絕作王的決定，指出了「神治國度」才是「天國子民」的理想政體和「基督治國策」的實踐方向。而基甸兒子亞比米勒的衰亡則提供了一強烈對比例證。
亞比米勒所追膜的「人治國度」及其最終失敗
雖然基甸拒絕了以色列人請求他作王的請求，他卻接受了以色列人在戰爭中奪得的金耳環，而且用這些金耳環造了一個「以弗得」（可能是一記念耶和華的雕像），設立在他自己的城中。然而這以弗得不單成為了以色列人拜偶像的根源，更「作了基甸和他全家的網羅」（士八27）。
筆者認為，雖然基甸推絕了以色列人請求他作主的請求，這「人治國度」的誘惑並沒有被以色列人完全摒棄。反之，基甸原本所立的以弗得像記念耶和華的原意卻被以色列人看成一王權力量和戰勝外族敵人的象徵物，並被膜拜。想不到，這拜偶像的網羅卻暗暗深植於基甸兒子亞比米勒的心中，導致他陷入僭妄作王的慾火中，並走進歹毒和不擇手段的罪惡網羅內。
基甸死後，以色列人不再記念耶和華，又去拜巴力（士八33）。基甸與妾所生的兒子亞比米勒回到了他母親娘家的根據地示劍向眾人表達他想作王的意向，示劍人的心就歸向亞比米勒（士九1-3）。在示劍人的幫助下，他居然犯了殺自己的弟兄共七十個人的惡事（士九5）。作了「王」的亞比米勒管理了以色列人三年，「神使惡魔降在亞比米勒和示劍人中間，示劍人就以詭詐待亞比米勒」（士九23）。示劍人便起來背叛他，轉而投靠迦勒。受到權力慾火攻心的亞比米勒反應激烈，手段不單變得更殘酷，更殺了很多自己母親娘家的示劍族人（士九42-49）。及後，亞比米勒圍攻提比斯時，卻諷刺地敗於一個手無寸鐵的婦人所拋出的石頭之下，導致他最終死亡。這是神要「報應亞比米勒向他父親所行的惡，就是殺了弟兄七十個人的惡。」（士九56）
可見，亞比米勒所追求的以王權為中心的「人治國度」不單沒有被父親認同，更陷他於追逐權力的罪惡網羅當中。「人治國度」於是便成為了他膜拜的偶像；也是巴力（魔鬼）的另一化身。
「基督治國策」再思
中國人一直都認同三國時代軍師諸葛孔明的謀略機智和料事如神。他不單能出奇地「借東風」打退了兵力比己方強大的曹操，更能於危難中預早布下「八陣圖」為主公劉備施行拯救。〈出師表〉中更顯露了他忠君愛主的道德情操。相對這種中國「人治國度」中卓越輔政者模範的追求，看來基甸父子的興衰卻提出了「神治國度」才是基督徒治國者最終追求的理想。於基督再來作王的世界終局來臨之前，我認為基督治國策有幾個實踐的可能和不可能：
一、突出神本的「拯救循環」亦即人本的「叛逆循環」的另一面，提出國家陷入「衝突周期」實跟人陷入「人治國度」中過份追逐迷戀權力的網羅有關。
二、「基督治國策」謀求的不是地上那些「豐功偉業」，而是能在被差服侍過程中善意不斷地提出一方面要明白和饒恕人性的幽暗和罪性，另一方面卻不要將盼望過分投放在今世上，而是在於那會再臨在的基督「神治國度」中。
三、要記念「末世論」（Eschatology）是「基督治國策」不可或缺的重要部份。不然，便會陷入基督現實主義中過份重視於人治權勢場域中以俗世成就「作鹽作光」的偏頗當中，令信徒誤以為今生在權勢的成就等同天國的應許福分。
正如主耶穌趕走惡鬼後敬告人說：
「撒但怎能趕出撒但呢？若一國自相紛爭，那國就站立不住；若一家自相紛爭，那家就站立不住。若撒但自相攻打紛爭，他就站立不住。」（可三23-26）
這就是說，既然魔鬼撒但已因人的墮落而暫時走進並管轄了地上權勢等「人治國度」，人便無法以權勢拯救權勢；以權力改革權力；以黑暗驅趕黑暗。但凡任何試圖以此為法的亦會終告失敗。天主教人類學家René Girard所以說：
「如果牠只是那毀滅破壞者，撒但老早便失去了牠的地盤。去明白為何牠是地上萬國的主宰，我們須接受耶穌說話的表面語意：紛亂驅趕紛亂，換句話說撒但驅趕撒但。透過實現這不尋常的壯舉，牠使自己成為那絕對必要的，所以牠的權力便繼續如斯巨大。」‘If he were purely a destroyer, Satan would have lost his domain long ago. To understand why he is the master of all the kingdoms of the world, we must take Jesus at his word: disorder expels disorder, or in other words Satan really expels Satan. By executing this extraordinary feat, he has been able to make himself indispensable, and so his power remains great.（René Girard (2001). I See Satan Fall Like Lightning. Maryknoll, New York: Orbis Books. P. 35.）
以權勢改變權勢；以權術對應權術；以魔鬼驅趕魔鬼，這便是為何所有地上「人治國度」最終失敗的最根本原因。這也是說因為世上所有的人本拯救計劃（如現代性）一直缺乏勇氣地逃避人那不能自救的根本罪性問題，和迴避人要悔改回歸到基督死而復活的救恩真光才是唯一出路盼望的事實上。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6.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