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六四了。出席維園燭光晚會已經廿五個年頭了──雖然近年來，不少時候聽不清台上的講話，也不一定認同帶領人每句的口號，看不見台上的動靜。手上拿著節目單，但也看不清上面的字，音樂、唱歌也跟不上。由於身體肥胖，坐下和站立也需旁邊一些朋友的協助，有時大家並不認識。我從未呼籲親友要去參加，不過有時會有親友為看顧我而同行。但是不論風雨或天晴，過往多年，我每年都有去參加維園晚上的紀念晚會。目的是懷念當時北京的學生，他們又感動了其他的各界，全國很多城巿都出來聲援這群令國家值得驕傲的青年人，支持他們令人佩服的勇氣及行動，令人激動的理念：反貪污、講真話、民主、自由、反專制獨裁、公義、公平的社會。在那些日子，記得我與香港數十萬人冒著風雨，自動自發地走上街頭，參加了支持內地學子的行動。當時，作為一個教會機構的負責人，也印刷了幾份北京群眾運動的明信片，加上聖經的金句，送給教會分發，不單認同，而且也提醒香港的基督徒去關心和支持這群可敬的同胞。當時，我認為不是一個政治反應，乃是一個道德的反應，一個基督徒行為的表達。
為前人種樹而感恩
我是在初中二年級（一九五三年）信主，至今已有六十年，一直以來，從未中斷參加主日學，不是學生，便是教員，得到聖言的餵養，甚為蒙福。在以往的日子，經歷了香港六七暴動，中國內地七六年四人幫下台，北京八九學生運動，香港九七回歸中國，前年的國民教育學生運動，今年香港普選，政改方案的討論，我都積極從信仰方面作出反思。包括了早期個人的移民的考慮，香港海外與內地事工的調整，事奉職責的改變，從任職到去職都作了安排。同時，作為是中國人及香港巿民的一份子，關注中國及內地社會及政治的變動；使我信仰從個人、家庭、事工、社會、國家的關係得以充實。
多年來在主日學及個人查考聖經，都有讀到敬畏神的君王及子民，如何蒙神的賜福；而那些任意妄為，專橫不義的，又如何被神直接或藉人來廢除。看到耶穌如何指摘當權者的惡，如何騎驢和平地進入耶路撒冷，但卻遭善變的群眾和有權勢者為私利緣故，將自己的同胞送到外人羅馬軍兵的手中，釘在十字架上，眾叛親離。亦讀到初期教會的使徒及信徒如何不顧生命的安危，也沒有太多考慮剛剛開始幼嫩的教會的福祉，願意坐牢，赴獅子坑，周遊各國，傳揚福音。他們並沒有計較到個人甚至教會後果的嚴重性，只因深信任務的重要，應要實踐的使命，便不顧一切地將自己擺上。不單他們，在教會數千年的歷史當中，那些先賢先聖的前輩，又何嘗不是一樣，付出了失去自由的代價，開拓了福音的事工，爭取到我們現在享受的不少權利、自由、有秩序的社會。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我們不得不為此感恩。
當然，我們做任何事，都應考慮到後果。但我們要考慮到甚麼是最重要的，而用神給我們的智慧、聖靈的指引，加以取捨。基本上，我們當日選擇成為基督徒，已經走上了一條義無反顧的十字架道路，願意為信仰付出一定的代價及作出一定程度的犧牲。
當權者的條件
在一切的社會運動中，總脫離不了當權者與百姓的立場的角力及關係。在這方面，聖經中也有多次的提醒，主要的態度是要順服掌權者，因他有責任，有資源來完成領導，治理的任務，同時也幫助我們作個合乎神心意的老百姓。但聖經同時直接及間接地提出當權者的身份及條件：
一、他們是出於神，他們還需要向神負責，權位高的，不要認為是「至高無上」。以前封建王朝的年代，稱呼皇帝，有「天子」（天之子）的定位。以致當權者要謙卑，自省，也要順著「天意」──造福百姓，非家天下。
二、他們有責任使百姓過無懼怕的生活，不會因行善被當犯法，會被鼓勵，稱讚，也會替對一切作惡的，按公平公義施行刑罰。會替人伸冤。當權者要使被管理的人從心順服。
三、因他們是神的用人，故體會神的心意。這並非指當權者要是基督徒，也非要求他們熟悉聖經，乃是要求他們當百姓與他們一樣是人，有人的尊嚴，應有的生活權利，並普世現代社會應有的秩序，經過千年以來，人為自己從經驗上找出集體生活的應有的模式。這不是「西方的」，也不是「宗教的」，這是人類經驗累積的成果。同樣，法律是掌權者治理的規範，但卻不是隨意應用的工具，或藉口。在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包括掌權者，政府都在法律之下（尤其是一國的憲法，是國家、社會法律及政策的至高檢驗的標準）。
四、僕人領袖，近年在管理學中不時有引用作領袖的態度。但卻少談及僕人擁有影響人，引導人的力量，僕人亦可是領袖。我們要順服掌權者，但亦要當權者提供給我們順服的緣由。我們作僕人的，要反應、出聲、提點，甚至以選票，來幫助掌權者治理我們。雙方並非對立的關係，應有共同的目標，共同的遠景。也請掌權者，不要將我們信主的人，放在昔日彼得與約翰要對掌權者的處境而說： 「聽從你們，不聽從神，這在神面前合理不合理，你們自己酌量吧！」我們跟隨主的人知道我們要作的沒有選擇的答案，也願意付任何代價來承擔所作出聲明的後果。
（以上是依據羅馬書十三章，提多書、使徒行傳四章、路加福音廿二章等經文的領受）。
其實，聖經多方指出權柄，權威乃出於神。甚至孝順父母，也要在「主裡」，在真理的基礎下孝順。人的威望，要經得起真理的考驗，不是靠職權；管治更不是靠武力及恐嚇。
人所制定的法律，終需不停修訂（中國的憲法也修改數次），地方法律和政策更因時代的變遷，亦需在人民的福祉大前提下，不斷補充和調整。但這些的改變，反映出一個政通人和的必要治國條件及因素。人是神按自己形像所創造，人人平等，並無完全人，惟在互相提醒，在良好的法制精神及制度下才能建立一個有前途的未來。
活著為真理，而非後果
我並無牧師的聖職，也沒有受神學訓練，只以一普通信徒的身份，按聖經教導， 「彼此建立」「互相牧養」「不斷學習」作一個時代的守望者，作一個負責任的牧人，教導人認識並遵守神的話。不單在知識方面，包括在生活實踐方面亦能活出基督的樣子。這是我考慮一切的依據，當然仍多有不足和虧欠，但仍不斷向此努力，是否按真理而活乃是最大的考慮，後果並不重要。聖經及先聖先賢的榜樣，教導使我堅信不疑。
在如今香港的社會現象，我深怕我的信仰被世俗化，我怕我受周圍的言論，沖淡和磨滅了我信仰中的一些重要元素，而變得對周遭事物冷漠不關心，甚至灰心，對不關自己切身的事，採取抽離的態度，也跟著沉默的大眾，不談政治（其實教會是極多政治活動的地方，有權力分配、問責任職、決策諮詢、投票、選舉等）。教會關心貧窮，但對製造貧窮的因素，卻劃為政治議題，盡量避免。這是何等可悲的事。又怕分化而不談，其實聖經及教會歷史中，包括過往香港教會上半世紀以來出現不少分化的例子，但我們可以說分手一定是不好嗎？（當然，我絕不是鼓吹分化，這是一個嚴肅問題，需十分慎重考慮。）又怕議題會影響教會和諧合一，但卻忘記惟有在「真道上歸而為一」，「天父與子一樣」合而為一的教訓：表面的將異議收藏或打壓，絕非聖經所提的合一。今年香港政改的討論十分重要，對未來政制模式，及運作，影響到政府的施政策略及社會議題。我所支持的方案，能成功推行的機會甚小。但這並不等於要放棄表示及不去爭取。以往做神的事工也沒有一定成功的保證，何況，甚麼叫「成功」？但我深信今天所引發的思想，所經歷的運作，一定會像種籽一樣，撒在香港社會的土壤當中，時機成熟時，便會開花結果。我參加這些社會活動、聚會，是為著自己的長成，為關心社會而「續命」。同時，當然亦是對這些活動的支持表態。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能認清法律的真正定位，而非政治工具，要有要求，有理想，有勇氣，具備知識並有批判能力，不作愚民及順民，有誠信，有道德操守，敢面對惡勢力，有承擔。多多從聖經的角度來解釋，來行動。對相反及不同的意見，並對一切不一樣行動的人，有包容且尊重的心。
上個月在一個政改商討日後，見到一些中學生舉起旗來，派單張。我身不由己地走向他們，拍拍他們其中一位的膊頭，說： 「我敬佩你們，加油！」我不知道為甚麼當時，我的眼睛濕了，我被他們感動了，我看到好像在黑暗中，一顆顆小小的星光，我看見了一點點的未來希望。
筆按：作者為前福音證主協會總幹事，
前國際福音證主協會總裁及會長。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