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甚麼？記憶就是不去忘記。努力記憶，就是努力抵抗忘記；決心去記憶，就是決心去抵抗忘記。但是，甚麼可以叫自己去記憶而不去忘記？甚麼可以叫自己努力記憶而不努力忘記？甚麼可以叫自己決心去記憶而不決心去忘記？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廿五年前我是「旁觀」著六四屠城事件的發生，但只是間接的透過媒體來「旁觀」，而非直接在天安門廣場「旁觀」這一切透過媒體呈現在我眼前的事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只是旁觀者，我只是旁觀他人殺害他人的不在現場者。那麼，我為甚麼要叫自己努力記憶而不努力忘記？我為甚麼要叫自己決心去記憶而不決心去忘記？
我努力記憶而不努力忘記，是因為我滿腔正義？我決心去記憶而不決心去忘記，是因為我悲憫過人？我沒有偉大祖國的情懷，雖然我十分欣賞中國的古典文化並為此而自豪。我沒有血濃於水的執著，雖然我心知道我跟被殺害於天安門廣場的學生流著同一樣的血。我沒有美麗山河的迷戀，雖然我多麼沉醉神遊於五代、北宋的山水畫卷。祖國、血緣、土地，離我很遠，不足以引發我的正義我的悲憫。大國崛起加入世界，但是普世價值既不能說服崛起中的大國，也不能感動我這個冷眼旁觀者，叫我滿腔正義、悲憫過人。
我這個既不執迷於祖國血緣土地，也不懷抱普世價值，而只是間接地透過媒體而目暏這一切事件的旁觀者，是甚麼叫自己堅持記憶而不是忘記？堅持記憶而不是忘記，是因為另外的演練與踐行。每隔一段時間，一個月吧，我總是跟其他弟兄姊妹來到主餐桌前，領受餅、領受杯。這餅、這杯，指向了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這餅、這杯，指向了耶穌在十字架上張開雙手所要擁抱入懷的一切受苦眾生。我是在這主餐的演練與踐行之中，學習記憶十字架上的耶穌，進而學習記憶十字架上耶穌張開雙手所擁抱的受苦眾生。
是的，堅持記憶而不是忘記，是因為主餐桌前的演練與踐行。因此，這種堅持，並不是出自我對祖國血緣土地的執迷，我對普世價值的懷抱，而只是因著主餐桌前的演練與踐行。堅持記憶而不是忘記，是因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我在主餐前的演練與踐行，不再是旁觀，而是參與。這餅這杯，是耶穌基督的身體。這餅這杯，是耶穌基督那擁抱受苦眾生在內的身體。每一次，我拿起了這餅這杯；每一次，我領受了這餅這杯，我就跟耶穌基督有份、跟祂成為一體，我就跟耶穌基督所擁抱的受苦眾生有份、跟這些受苦眾生成為一體。
我沒有能力堅持記憶而不去忘記，但是因為上帝在被釘死在十字架的耶穌身上堅持記憶不去忘記，也因為我們被吩咐要在主餐桌前讓演練與踐行記憶不去忘記，所以我這廿五年可以仍然記憶不去忘記那在無數血淚事件之中的一起壓迫屠殺慘案。我也只有在這樣的記憶之中，才不致絕望，才會瞥見盼望。因著耶穌基督從死裡復活，那仍然轟立在大地之上的十字架，才不是終局。但也因著大地之上仍然轟立著十字架，我們乃被吩咐要去佇立在主餐桌前演練與踐行，不單是記憶不去忘記，並且是等候而不絕望。
我是因為這個緣故，而堅持記憶而不是忘記。最後也因此緣故，我所記憶的不單是苦難、更是盼望。
寫於二○一四年六月四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