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按：本文講於「家庭價值研討會2013」：「家庭價值的承傳──挑戰與機遇」﹝2013年5月15日﹞，原題為〈教會如何向年輕一代承傳家庭價值〉）
中國人有個講法：物先腐而後蟲生，因此我的想法是，家庭價值承傳所遇上的挑戰，首先是跟現代的家庭本身的構成元素有關。在這裡我所講的家庭是由一男一女結合而成的，那麼，他們是基於甚麼原因而步進婚姻、組織家庭的？這些現代社會所出現的家庭，是否可以讓在其中出生、成長的下一代，感到建立家庭很有價值，並且在其中學習到如何建立家庭？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甚至需要思考的問題。如果現代社會的家庭讓在其中成長的下一代，懷疑家庭的價值，那麼家庭價值的傳承就出現了挑戰。這種挑戰是來自家庭自身的。那麼，現代社會的家庭在構成上出現了甚麼問題，導致家庭的不穩定性愈來愈高。這種家庭的不穩定性大概可以從離婚、家庭暴力、婚外情的數字，可以看見個中情況。
我自己不是研究家庭的社會學家，而且也不是專門研究家庭的神學家，但我卻對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十分感興趣，特別是從基督教的信仰來思考現代社會之中的家庭，究竟出了甚麼問題。美國專門研究性別與婚姻的神學家麥卡錫（David Matzko McCarthy）就這方面有很啟發性的著述。我在這裡借用他對現代社會的婚姻的分析，來作為基礎來思考家庭傳承的議題。
婚姻，以及隨之而來的家庭，在現代社會，是建立在兩項要素之上的。基本上，現代的家庭在社會上是自由浮動的，只由男女二人的彼此相愛來連繫起來的，而不必受制於任何二人愛情以外的任何勢力。這種男女之間的愛，是激情的愛（passionate love），是基於對親密性的強烈渴求，而非為了某些永恆目的（如見證信仰）或美善的緣由（如建立生命、互相扶持），只是一種二人世界的封閉性的愛。中國人說的「有異性，沒人性」，庶幾近之。這種現代社會出現的愛，在本質上是脫離家庭、經濟，以及社會地位，只以愛本身為目的，與在自由之中所揀選的伴侶，擁有一段刻骨銘心、永誌不忘的愛情。本質上，這種男女之間的親密關係，就是浪漫的（romantic），目的是對抗、抵制現實世界的社會及經濟交易，而強調愛的真本性乃是自發的、新鮮的、刺激的。這種愛情只涉及兩個人，是自由的、激情的，而為現代婚姻和家庭的基礎之一。這是今日美國荷里活許多愛情喜劇所傳遞的信息。
可是，這只是事情的一面，另一方面，現代社會的婚姻又是一種契約的制度。當一男一女自由地約會，逐漸地或極速地進入一種「非卿不娶」與「非君不嫁」的浪漫狀態時，結婚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這種戲劇性的轉移，是從單身自由充滿選擇的可能，進到再無別的可能而全然把愛給予對方，也要求對方全然把愛給予自己。進入婚姻狀態，就是表示要終止雙方繼續處於單身自由充滿選擇的可能；在情到濃時，雙方都主觀地渴求一生一世，期望靠著客觀的契約制度，從此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然而，浪漫激情的愛是自由的、無束縛的，這就跟婚姻那種把愛限制束縛於一個獨特對象之上，產生衝突；換句話說，婚姻的契約制度，是自由戀愛的威脅。難怪我們有個說法：「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因此，有人索性同居算了，免得自掘墳墓；如果進入了婚姻狀態，則婚外情是邁向墳墓的一步。
如果家庭經自由戀愛而至婚姻狀態，但由始至終都只是建基於自由戀愛，以及那種在客觀上純粹為了保障婚姻雙方各自利益而設立的契約式的婚姻制度，則很難持續維繫一段婚姻長久下去，因此婚外情經常出現。這裡涉及的是，家庭生活是關乎一起生活的態度與技能（attitude and skills），而市場式的自由戀愛與保障雙方利益的社會契約，並不培育這種維繫一起生活的態度與技能。簡單來說，在本質上，自由戀愛與社會契約都是個人主義的，並不足以維繫一段婚姻歷久不墜，當中還需要其他更為關鍵的元素，即共同生活的基本態度和技能，而不能單靠雙方在本質上短暫的激情，譬如說，互相尊重欣賞、彼此忠貞忍耐、承認錯誤與寬恕接納，諸如此類。
如果以上所講的，離實情並不太遠，那麼，我們可以怎樣向下一代承傳家庭的價值？或者更根本的是，在這樣的家庭之中成長的下一代，他們所承傳過來的家庭價值又是甚麼？如果我們現代社會中的家庭所盛載的價值，主要不外是上述所講個人主義式的自由戀愛與社會契約，那麼我們的下一代又可以在甚麼地方學習得到、被培育得到共同生活的態度與技能？
在這裡，我們的重點是「一起生活」的問題。現代社會基本上是一個契約的社會，當中各個群體大多數都是由契約組合而成，無論加入或離開一個群體，基本上是出於個人自由的選擇。因此，契約式的群體是個人主義的。可是，我們上面所講的「一起生活」所需要的態度和技能，卻不是契約式群體的生活可以培育得到的。這是因為「一起生活」是十分複雜的，涉及兩個或以上的不同個體之間在各種層面上的互動，這中間的「一起」或「共同」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就好像我們常說的「相見好，同住難」。兩個來自不同原生家庭的個體，走在一起，共同生活，單是生活品味的不同、起居習慣的差異，就可以引起或大或小的衝突。然而，問題並不在於衝突，而在於如何處理衝突。現代的家庭在這方面能夠為年輕的一代作好榜樣嗎？
我們愈來愈多的原生家庭是核心的家庭，並且這些核心家庭也愈來愈多是獨子的或獨女的。在這樣的原生家庭中成長的下一代，他們的人際關係很多時都有困難，這是因為他們從小到大都沒有機會跟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不像中國傳統的大家庭那樣，縱向是三代同堂、橫向是兄弟姊妹、堂兄弟堂姊妹，在當中生活的人從小就開始學習怎樣跟不同輩份不同關係的人打交道。生活的環境是很有決定性的。現代核心式的原生家庭培育出來的下一代，恐怕他們很多會是自我中心極強的性格，不像大家庭底下成長的因為長期周旋於不同的關係之中而學懂共同生活的技能。這樣的下一代，在強調激情浪漫的戀愛的文化底下，如果結婚建立家庭，恐怕會在共同生活上遇上極大困難。這樣的家庭的下一代，很可能在父母離異的環境之下成長，對結婚建立家庭持有負面的態度，而持續停留在單身的狀態之中，即或因為被激情浪漫的愛情沖昏了頭腦而踏進婚姻狀態，他們在共同生活上所遇上的困難，肯定是他們難以應付得來的。
這裡我想帶出的問題十分簡單，現今以激情浪漫的愛情與社會的契約為基礎的婚姻、家庭之中，主要的危機在於沒有考慮婚姻、家庭的建立，是一種共同生活，而共同生活並不能只靠激情浪漫和社會契約，因為這兩者都是個人主義的，重視個人利益，但共同生活所要求的遠過於此。當一段婚姻、一個家庭、一個社會，一面倒地強調個人權益至尚、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能因為結婚組織家庭而放棄自己的理想……諸如此類，那麼，我們的下一代所承傳過來的也不外如是，就是個人自由、個人理想是硬道理。但是婚姻、家庭至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共同一起的生活，這「共同一起」跟純粹個人，是有張力的。在我個人看來，談家庭如果不涉及家庭是否能夠培育我們的下一代擁有共同一起生活的態度與技能，恐怕是失去焦點的。
當然，站於基督教的角度來看，我會反問：在任何情況任何時代底下，家庭本身──是的，家庭本身──真的可以培育下一代懂得怎樣共同一起生活嗎？事實上，從基督教信仰的角度來看，人類墜落後其所組合的一切群體，都需要上帝的拯救，舊約以色列群體在上帝所賜下的律法底下學習共同一起生活，新約教會在耶穌基督的呼召及帶領底下學習共同一起生活。在新約之中，主要關心並不是婚姻本身（marriage per se），而是作主門徒；然而婚姻卻是被置於追隨基督底下來討論，要求的不是浪漫激情的愛，而是彼此順服的愛，要求的不是古代社會那種層級秩序的愛，而是效法耶穌基督甘願降卑服事的愛。我在這篇文章起首之時提到的神學家麥卡錫，他就從耶穌基督的登山寶訓談到婚姻和家庭的建立。
無疑，馬太福音五至七章基本上談的是門徒（包括整個以色列群體）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美好婚姻的祕訣。但是，美好的婚姻卻是不可離開作主門徒來講的。門徒的生活豈非要在婚姻生活之中體現出來的嗎？換另一種方式來講，基督徒要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之中來作門徒。麥卡錫就把登山寶訓的教導，跟婚姻生活連繫起來。太五23-24講到祭壇獻祭之前先要與弟兄姊妹和好，在婚姻之中就是停止爭執尋求和好。太五27-30講到不要以淫穢的眼睛來看女性，在婚姻之中就是不要犯奸淫不忠於妻子或丈夫，否則只會帶來關係破裂而非密切連合。太五37講到是就說是，不就說不，在婚姻之中就是在家庭的事情上說過就算數而非反口覆舌。太五38-41講到不要報復別人的作惡，倒要多走一步幫助他們，太五43-48講到愛你的仇敵，在婚姻之中，夫婦二人同睡一張床，豈不更要以善勝惡，以恩慈接待我們的另一半？
上述的作門徒的中心是和好。馬太福音除此之外，還有互相分享財物、一同用飯、彼此糾正、互相寬恕（太十八15-35）、多作善功（太廿五31-46）等門徒踐行。這些踐行是門徒群體共同一起生活時要學習的和活出的。這些踐行就是共同一起生活的態度和技能。在聖經之中這些態度和技能，並非只是作為道理來教導而已，耶穌基督是要求門徒群體如此這般地生活的。換句話說，共同一起生活的態度和技能，就在共同一起生活之中被培育起來的。我們稍早前提出的問題：我們的下一代在哪裡學習一起共同生活的態度和技能？從信仰的角度來看，這只能首先在教會這個門徒群體的生活之中來學習，但這樣說並不表示教會這個群體在這方面已經學會了，又或是學得很好，剛剛相反，教會很多時都是蹣跚學步，跌跌碰碰，重要的是，這也是一個提醒教會的機會，教會需要醒覺這是耶穌基督的命令，這是門徒群體需要持續不斷地學習和操練的生活，教會應當努力地如此這般地生活。
最後，我不得不提今天許多的婚禮，無論是非信徒的還是信徒的，都在傳遞那種建基於浪漫愛情的婚姻觀。他們把婚禮視為兩人愛情的高峰。由於兩人的愛情是天下間獨一無二的，一對新人也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婚禮也應該度身訂造、獨一無二的，他們想要延續兩人之間那一份浪漫的愛情，而要求修改婚禮的每一項環節，甚至要求自己撰寫盟約的誓詞。這一切都往往顯示出，對於很多人來說，婚姻只是兩個人私下的事情，連好些基督徒也不例外 ，完全忽略了兩個不同的人共同一起的生活，並不能純粹靠賴兩個人之間那種浪漫愛情維繫一生的。在這樣的一個充滿個人色彩的浪漫婚禮之中，我們在見證一種怎樣的家庭價值？我們的下一代又會承傳了哪一種家庭的價值？信徒在教會或教堂裡舉行婚禮，豈不是提醒我們需要意識婚姻、家庭的基礎，並非只在兩人之間的浪漫愛情，這有別的元素。
當然，有挑戰自然有機遇，只有意識到危機我們才可能面對危機、解決危機。挑戰是機會，讓我們認識現代社會的家庭危機在哪裡，也讓我們的基督教教會認識她在這方面可能出現的缺口，就如剛才所講的婚禮，具體而微地展示了基督徒的婚姻及家庭所隱藏的危機，同時也指出了教會在一起共同生活方面的教導與踐行很可能出了問題，以致未能培育年輕的一代懂得在婚姻、家庭中夫婦怎樣彼此相待，而出現了許多第三者的危機，以及婚前性行為與同居等問題。當然家庭除了夫婦相處的問題，還有父母與子女的問題，這又包括夫婦與父母的關係，以及夫婦與子女的關係。這些關係在保羅的書信之中例如以弗所書五21至六9；歌羅西書三18-4:1，另外彼得前書二18至三7都有談到，但同樣地，這些關係也被置於作門徒底下來處理的。如果婚姻的首要目的，乃是效法基督，那麼，整個家庭的所有關係又何嘗不是如此？但是，這又回到我們原先的問題，我們可以在甚麼地方甚麼場所，學習一起共同生活的態度與技能？可以在甚麼地方甚麼場所操練和培育對我們的丈夫，對我們的妻子，對我們的父母，對我們的兒女，作一個尋求和好、多走一里路、不一口二舌、忠心不二的妻子、丈夫、子女、父母？這恐怕是我們今日教會在向年輕一代承傳家庭價值的挑戰與機會。這既是我們今日教會信徒自身的婚姻和家庭的建立，也同時是我們今日教會信徒自身向年輕一代的見證，向他們承傳家庭的價值。
參考資料
David Matzko McCarthy, “Becoming One Flesh: Maarriage, Remarriage, and Sex,” in The Blackwell Companion to Christian Ethics, ed. Stanley Hauerwas and Samuel Wells （Oxford: Blackwell, 2004）, 276-288.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