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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隨著香港社會的貧富懸殊問題日趨嚴重，扶貧成為社會中的重要議題。基督教教會一向都關注貧苦大眾的困難，不少教會和機構投身均扶貧工作之中。本文的目的並非檢示教會扶貧工作的詳情和得失，而是從宣教學的角度，考察教會關懷貧窮人行動中的宣教涵義。一直以來，本地教會開展的宣教事工，都是以本地或海外佈道和植堂工作為主。因此，每當提起宣教，一般信徒很自然便會聯想到佈道事工。¹ 然而，在神學的討論中，宣教理念所包含的層面遠比佈道工作為多。宣教學者David Bosch在其探討宣教理念的著作《更新變化的宣教》中，勾畫出一個對應現今全球化世界的宣教典範，這個典範可以幫助我們更全面地理解宣教所涉及的不同層面。在Bosch的理念中，宣教不是教會眾多事工中的其中一個項目，而是教會存在的根本目標，教會的一言一行，莫不蘊含宣教的涵義。在這篇論文中，我們將應用Bosch的理念，以基督教善樂堂的「守護弟兄行動」（下簡稱「行動」）作為一個研究個案，² 分析出教會扶貧行動中的宣教意義。在具體地分析善樂堂個案的重點之前，我們會在下一節簡單地介紹Bosch的宣教理念和善樂堂發起「行動」的背景。

（二）Bosch的宣教典範與善樂堂「守護弟兄行動」

　　要整全地理解宣教的意義，我們不能只根據個別教會的宣教理念和事工；相反，我們必須不斷地檢視教會的宣教理念和事工是否合乎聖經的規範，從而不斷修正可能的錯誤。宣教學者Bosch在其著作《更新變化的宣教》中，一方面回顧了宣教理念自初期教會到當代世界的轉變，另一方面更建構了一個對應現今世界的宣教典範。Bosch引用天主教神學家Hans Küng的觀點，將教會自一世紀到二十世紀中期之前的宣教理念與實踐，歸納為五個不同的典範，分別是：「初期基督教末世啟示典範」、「教父時期的希臘典範」、「中古世紀羅馬天主教典範」、「宗教改革更正教典範」及「現代啟蒙運動典範」。³ 本文礙於篇幅，未能詳述不同典範的特點，不過值得指出的是，這種以不同典範歸納教會宣教的進路，凸顯教會的宣教會隨著時代和社會處境而變化更新。宣教理念與實踐並不是一堆僵化教條。

　　Bosch在追溯歷代教會在宣教典範上的變遷後，更指出自二次大戰之後，「一個浮現中的普世宣教典範」正逐漸形成，這是教會宣教的第六個典範。這個普世宣教典範一共包含了十三個要素，根據Bosch的用語，宣教就是：一、教會與人的相交；二、神的宣教；三、傳達神的救恩；四、尋求正義；五、佈道；六、處境化；七、解放；八、進入文化；九、共同見證；十、神所有子民的服事；十一、向別種信仰的人作見證；十二、神學；十三、在盼望中行動。 ⁴由此可見，宣教所涉及的層面很多，並不局限於佈道和植堂事工。在下文中，我們將應用Bosch的「普世宣教典範」中的一個要素：「宣教即教會與人的相交」，分析基督教善樂堂「行動」中的宣教涵義，從中探討教會在服事貧窮人之中如何體現宣教的意義。

　　在分析「行動」之前，讓我們先介紹善樂堂的背景和「行動」出現的緣起。善樂堂由林國璋牧師於一九九七年在港島筲箕灣開荒建立，是一所無宗派的獨立堂會，⁵ 「行動」的出現緣於二○一二年二月十五日的一次政府驅趕露宿者的行動。當天，食環署及警方聯手於早上驅趕聚居於深水埗通州街的露宿者，沒收了他們的財物。林牧師當時正為教會籌備二○一二年大齋期的活動，⁶ 他從報章上得悉這件事，便在教會發起了「行動」，開始推動教會的會眾關顧深水埗通州街天橋一帶的露宿者。

　　「行動」的第一階段是二○一二年的大齋期（2月22日至4月7日），善樂堂的參與者與其他關心露宿者人士每天晚上十時至十二時探訪在深水埗通州街天橋一帶的露宿者，守護他們免再受當局滋擾，又為露宿者預備飯食、募集及派發寒衣和日用品，並為他們禱告。由二○一二年三月至今，行動已維持了六百多天。現在「行動」以週二禱告會為骨幹，每星期二晚上十時，林牧師及教會參與者會在深水埗通州街天橋底禱告會，禱告會前後參與者會探訪露宿者，送上熱食，並提供生活上的協助（如：幫助他們申領地盤平安咭、協助吸毒者戒毒等）。三數位弟兄更會在禱告會後於該處露宿一宵，參與露宿者的生活。⁷ 在下一節中，我們會應用Bosch的「普世宣教典範」中的重點，分析「行動」的宣教意義。

（三）「守護弟兄行動」的宣教元素：教會與人的相交

　　善樂堂「行動」最重要的特色就是以教會為主體的服事和宣教工作。在「行動」中，服事和宣教的行動是信仰生活的延伸，而不是一項外加的、可有可無的活動。這種以教會為主體的服事行動非常重要，因為信徒必需清楚信仰的本質是服事，教會內的團體聯誼活動並不是信仰生活的終極目標。

　　不過，正如Bosch指出，當教會重視向外服事的工作時，很容易會高估自己對服事對象的了解，不自覺地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施予者身分去對待他們。這種態度最終會適得其反，令教會與貧窮人產生隔閡。善樂堂「行動」從起始便選擇了認同露宿者的方向，拒絕只成為一個施予者的角色。在構思「行動」的時間，林牧師並沒有安坐在教會的辦公室中，盤算如何安排會友參與行動；相反，他隻身走到深水涉露宿者被驅趕的地方考察，為「行動」的細節準備。「行動」的第一天是二○一二年二月廿二日聖灰日，林牧師與一班會眾在在塗灰禮後出發，一起到深水埗天橋底探訪關懷露宿者，也為他們送上枕頭等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自此，林牧師開始每週一次在該處露宿，體驗露宿者的生活。林牧師強調，露宿的經驗非常重要，因為可以親身體會露宿者的苦況，⁸ 進而理解露宿者的需要，正如林牧師回憶：

　　「我記得有人問我，露宿者有何需要？我說，想知道好容易，在這兒睡幾個晚上不就知道了嗎？社關不用去教，只要你肯做就行。我聽過信徒問有需要人士：『你有甚麼需要？』但我們所信的是『道成肉身』的信仰，因此關心人就要有行動，即是親身進入他們的社群去體會，根本不用問。」⁹

　　露宿的經驗一方面加深了林牧師對露宿者的認同，另一方面也增進了露宿者對他的認同。他在深水涉露宿了一段日子後，認識了很多露宿者，並且建立了友誼。 ¹⁰當筆者在二○一三年十一月參與週二天橋底禱告會時，確實體會到牧師與露宿者之間的交情。他以名字稱呼每一位露宿者，具體地說出他們生活上的處境，並聆聽他們當前的歡樂和困難。牧者與露宿者的關係，不是單向的施與受，更是互相分享和支持的情誼。林牧師很喜歡憶述他在露宿的日子中，周圍的露宿者對他的友善經歷。¹¹

　　林牧師除了自己實踐露宿外，還推動教會參與者一同體驗露宿的生活。在教會的參與者中，有幾位青年跟隨牧師，以露宿行動進入露宿者的社群。這群自稱「善樂瞓街四人組」的青年，在二○一三年中開始了在深水涉的露宿生活。他們好像林牧師一般，於每週二天橋底禱告會之後，一同在橋底露宿。露宿的經驗確實幫助他們與露宿者建立關係。「四人組」的兩位成員曾在深夜接到一位露宿者的求助電話，表示身體非常不適，需要他們協助入院治理。「他們是信任我們才會向我們求助！」其中一位協助露宿者入院的成員自豪地斷言。在參與禱告會時，筆者觀察到「四人組」成員與露宿者已建立了頗熟絡的關係。在禱告會之前，他們到各露宿者棲身之處探望問候；當禱告會快將開始時，部份露宿者會主動準備檯櫈，等待禱告會開始。雖然這些露宿者之中，只有小數人出席教會的主日聚會，但在禱告會中，他們是參與者。因此，他們已可算是教會的成員。引領他們進入教會的，正是願意進入露宿者社群的林牧師、「四人組」成員和其他參與禱告會的會友。在林牧師眼中，露宿行動是進入露宿者社群最直接的途徑，而牧師的身體力行，正是教會其他成員的榜樣。

　　週二天橋底禱告會是現階段「行動」的骨幹活動。逢星期二晚約十時，一群善樂堂的會友會在深水埗天橋底舉行禱告會。禱告會的主題，除了露宿者的需要和困難外，亦包括教會和社會正面對的問題，例如：為教會中患病的會友和菲律賓風災的受難者需要禱告。就筆者所見，禱告會並非單純的關懷露宿者的活動，而是整體教會聚會的一部份。引用Bosch的概念，教會聚會可被視為「一種聖禮——也就是與神相交、與人合一的一種標記和工具」。¹² 換言之，禱告會帶有強烈的象徵意義，表明「行動」的終極目標不單是幫助露宿者解決眼前的困難，而是呼喚世人將生命轉向上主、彼此間放下隔閡，在地上見證上帝國度的臨格。

　　以禱告會作為「行動」的核心，實在是一項很有力的宣教實踐。藉著禱告，「行動」不會淪為慈善活動，教會參與者亦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與者。在禱告會中，每位參與者都是將生命向上主開放的蒙恩者，中間沒有那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更優越。筆者曾經目睹一位毒癮很深的露宿者在禱告會後向林牧師求助，希望再次進入戒毒村。在聆聽的過程中，筆者的焦點不是這位癮君子屢戰屢敗的軟弱，而是反省自己的生命中也有很多屢改不掉的惡習，從而深深體會到罪的實在和救恩的可貴。一個簡單的露天禱告會，奇妙地將筆者與一位素昧平生的吸毒者連繫起來，共同沐浴於信仰的亮光之中。當然，兩人的生命經歷千差萬異，不過教會作為一個聖禮，將人性的共同點映照出來，讓我們可以擁抱對方的生命，反思自己的缺欠，並一同仰賴上主的恩典。「行動」的祈禱會見證了Bosch所指教會作為聖禮的意義：「當教會在宣教時敢冒險指稱自己只是救恩的聖禮、記號、工具……教會中的成員不會說『到我們這裡來！』而是『讓我們一起來跟隨祂！』」¹³ 筆者深信「行動」的參與者或多或少也曾體會過與露宿者合一的經驗。

（四）反思與總結

　　在善樂堂的「守護弟兄行動」中，我們可窺見一種呼應Bosch「普世宣教典範」的宣教實踐正在本地教會發軔。「守護弟兄行動」本身其實並未標榜宣教的目標，無論帶領的林牧師和教會的參與者均視「行動」為信仰理念和使命的具體生活實踐，而非功能性的宣教事工。這種體認正切合了「普世宣教典範」所理解的宣教意義：

　　宣教……就是基督徒參與在耶穌釋放人得自由的使命中，為似乎與經驗現實違背的未來下賭注。這是神的愛的大好消息，為著世人的緣故，以群體的見證來道成肉身。¹⁴

　　宣教並不是教會一項獨立的事工，而是教會存在的彰顯。「行動」不單吸引了部份露宿者開始認識福音，亦招聚了一群基督徒和非基督徒來到深水埗關懷露宿者，這種信仰生命的實踐正是「普世宣教典範」所指涉的宣教工作核心。

　　本文只根據「普世宣教典範」中「宣教即是教會與人的相交」的要素對「行動」作出了簡略的分析，整個行動所包含的宣教意義絕不限於此範疇。在「行動」中，還體現了「宣教即是尋求正義」¹⁵ 、「宣教即是解放」¹⁶、「宣教即是共同見證」 ¹⁷等元素，不過礙於篇幅，未能一一分析。總結而言，善樂堂的「守護弟兄行動」體現了一種新的教會宣教實踐，盼望這棵幼苗能在本地福音派教會這片仍是傾向保守的土壤中茁壯成長。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部份時間基督教研究碩士課程學生）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