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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期）

看耶穌生平探討民主與信仰的關係

究竟這種民主權勢合乎耶穌教導嗎？我們應如何給予它一個合宜的位份？筆者嘗試從耶穌生平的三組事件去探討。這三件事件的選擇準則是根據拙文〈「先知性社會科學」初探：權勢的二重性〉圖一，刊《時代論壇》「時代講場」，二〇一四年二月四日）的三個元素：一、耶穌受魔鬼試探；二、耶穌行使神給予祂的權力時的界限；三、耶穌面對民主審判時的取態。

事件一：魔鬼以權勢試探耶穌

　　筆者同意神學家楊腓力（Philip Yancey）詮釋福音書中耶穌受魔鬼試探的最深層本質實與權力有關。¹第一個試探是引誘耶穌隨己意行地用神力使石頭變麵包去充饑（太四3-4）。雖然表面上只是為了解決裹腹之需，但是這個試探其實一直延伸到後來耶穌決定用該神力去餵飽五千人（太十四15-21）和後來的四千人（太十五32-39）的神蹟上。所以這個試探的本質是魔鬼引導耶穌去明白祂的而且確不單能用神力餵飽自己，更可餵飽其他人，甚至全世界。由於耶穌自那刻已意識到自己擁有餵飽人的神力，縱使祂拒絕了第一個誘惑，這可滿足人裹腹之需的神力則被魔鬼延伸到第二個誘惑上：成為宗教權威和名人的試探（太四5-7）。

　　魔鬼叫耶穌站在聖殿頂上並從上跳下來都能安好，表面上為的是要試驗經文（太四6），但事實上是引誘耶穌去成為一能於眾人面前表現出不死神力的超級巨星。耶穌拒絕了魔鬼的邀請，但是這神人權威及宗教名人的誘惑自此便伴隨著耶穌，不斷誘惑耶穌去思想違背僭越神給祂的唯一使命──經歷死而復活的救恩工程。

　　第三個試探則是第一個和第二個試探的延伸權勢誘惑高峰。魔鬼帶耶穌到山頂，手指天下萬國，對祂說：「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世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都賜給你。」（太四8-9）。魔鬼一方面是以地上的國家權勢和其所有的榮華富貴去引誘換取耶穌去拜牠和臣服於牠的效果，另一方面則是要耶穌去思想考慮若祂願意的話，祂隨時都可於往後受苦磨難的日子中變節投向撒但，為的是要耶穌在成全救恩工程的計劃上出軌，從而敵擋神的意旨；即以人的「自我主權」（self-sovereignty）去敵擋「神本主權」（God-sovereignty）。

　　所以，筆者認為魔鬼對耶穌的三個試探實是一步一步地從「隨己意行任用神力」轉移到「成為公眾名人和權威」的引誘，再提升到「坐擁全球國家權勢」的誘惑上。而這誘惑則隨著耶穌施行各種神蹟、醫治趕鬼中和被釘死前或隱或現地徘徊於耶穌耳邊和身旁。

事件二：耶穌給千人吃飽的神蹟界限

　　耶穌在運用自己的神力去施行神蹟奇事時，祂並沒有選擇去炫耀自己的能力和積累更多的權力。例如，祂在餵飽五千和四千人的神蹟上的動機是純粹的恩慈、憐憫：

　　「耶穌出來，見有許多的人，就憐憫他們，治好了他們的病人。 天將晚的時候，門徒進前來，說：『這是野地，時候已經過了，請叫眾人散開，他們好往村子裡去，自己買吃的。』 耶穌說：『不用他們去，你們給他們吃吧！』」（太十四14-16）

　　「耶穌叫門徒來，說：『我憐憫這眾人，因為他們同我在這裡已經三天，也沒有吃的了。我不願意叫他們餓著回去，恐怕在路上困乏。』」（太十五32）

　　擁有著餵飽人的權力而不將其加以運用和制度化（如組織自己的政治集團和社會組織），因為祂清楚明白父神對祂的心意的界限。就是這種清心一路支撐著祂走到最後一程被釘死之路，耶穌仍一直拒絕著魔鬼的三個權勢誘惑。

事件三：耶穌不為民主審判所動

　　耶穌被釘十字架前，被祭司長和長老控告時甚麼都不回答。在找不到任何治耶穌罪的證據之下，負責審判的巡撫彼拉多「原知道他們（祭司長和長老）是因為嫉妒才把他解了來。」（太廿七18）最後，在選擇釋放耶穌和囚犯巴拉巴之間，於祭司長和長老的挑唆之下，「眾人」選擇了釋放巴拉巴和釘死耶穌（太廿七20-22）。彼拉多再問眾人：「為甚麼呢？他做了甚麼惡事呢？」（太廿七23上）眾人便極力喊著說：「把他釘十字架！」（太廿七23下）但於眾人的大聲催迫下，「他們的聲音就得了勝。」（路廿三23）代表羅馬帝國政權的彼拉多於是意識到事態發展已不可逆轉，更恐怕眾人生亂，便順從眾人的意向，並將殺耶穌的責任推到眾人身上：

　　「彼拉多見說也無濟於事，反要生亂，就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眾人都回答說：『他的血歸到我們和我們的子孫身上。』於是彼拉多釋放巴拉巴給他們，把耶穌鞭打了，交給人釘十字架。」（太廿七24-26）

　　從彼拉多審判耶穌的經過，我們或可看到民主在現實操作時的民粹主權實況。但耶穌卻一方面沒有抗拒或認同這審判的過程和結果，祂只選擇承受著；另一方面「眾人」不單授權彼拉多殺耶穌，也確認殺死耶穌的最終決定實為這「眾人」。這或一方面點出人會容易被民粹主權這個權勢蒙閉的傾向，另一方面則確認了耶穌面對權勢自被魔鬼引誘以來的一致性取態──既無否定也無認同；實已達到不為權勢所動的境界。

　　由於祂只知順服天父旨意，祂一直並沒有試圖確認或否定推翻任何權勢。孑然一身的祂仍一如既往地專注成就神對人的愛；救恩工程。所以衪被審後和被釘前便求神饒恕「眾人」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路廿三34）

結語：在民主權勢中臣服神權

　　根據以上討論，筆者認為耶穌雖然或可被稱為一「民生主義者」（祂因著憐憫人的需要而去餵飽千人），但耶穌卻不能盡被稱為一民主主義者。這是因為雖然祂沒有認同和否定最後審判衪的民主過程和結果，但是祂死前卻確認了那些「眾人」實不知道自己所作何事的事實而求神赦免他們。筆者於是認為，民主作為民粹主權的權勢一種，跟其他意識形態和政經制度一樣，實不應被授予過份神聖地位，以免陷信徒於「拜偶像」的狼圈不自覺迷惑當中。

　　寫到這兒，聖靈便讓我感悟，開始掌握到基督和平主義神學家尤達（John Howard Yoder）針對冷戰時期美國教會內有信徒認為民主是一個比較好甚至最好的政治體制的看法。因應這看法，尤達提出以下兩點：

　　第一、當信徒個人或群體問「民主是否一個較好的政制？」這問題時或意味著「政府應否和如何被基督徒領袖管治？」這影子問題。除了將目光過度注視權位之外，這問題實已置信仰實踐於「君士坦丁式」（Constantinian）的政教合一觀中。由於「君士坦丁式」信條倡導教會和信徒個人可透過國家權勢將信仰推廣和落實，這或容易將權勢中的人本「管治」（governance）、「領導」（leadership）和「權力」（power）等概念和實踐，與神本的「神的主權」（lordship）混為一談；²或有誤導人去追逐膜拜政治權勢的潛伏性。

　　第二、作為客觀權勢制度，民主也是一種主觀權勢的「精神建構」（mental construct）；它合理化了被壓迫者對壓迫者的公義申訴。於資本主義的權勢軌道上，民主實際上沒有脫離過「精英管治」，也沒有脫離過因為持續社會分層對立而生的各種政治、社會、經濟和文化甚至精神壓迫。壓迫性或許比較專制政權為低，但其較擴散式的、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壓迫卻因為人可以隨時隨地因應自己眼中的「不公義」而變得更充斥和更尖銳。所以，民主政制並不保證「我們」這「眾人」真正能夠治理好我們自己那因罪而墮落的敗壞本質。³人的最深層「治理靈魂」的問題則只能依靠那能超越罪和死亡的「神權」（lordship）祂力：救恩。

　　筆者於是認為由於民主權勢，和其他非民主權勢一樣，實為神掌管的天國的一部份，耶穌及眾使徒縱使拒絕參與那些屬世的「權力遊戲」（power game），但並沒有從這些權勢中消極地撤走和退出。這是因為他們知道神放置他們於某種權勢之中實為神的心意。活著尋求這心意便是活在那「已經但未臨在」（already but not yet）的天國國度中，以致能不為權勢所動地以信心和忍耐於權勢中活出來自天國的召命。

　　換句話說，他們的肉身雖仍活在權勢當中，但靈魂卻又每天積極向上地臣服於耶和華的主權之下；成為祂的「天國子民」。這種肉身與靈魂的分開放置卻奇妙地令眾使徒成為那一點點連結著世界墮落和天國盼望之間的「點燈人」。（全文完）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