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在地若天」：「基督治國策」策略原形
如果有信徒被委於國家權勢位份，她／他該如何自處？有甚麼屬靈意涵？根據基督現實主義與基督和平主義之間的討論，筆者認為有需要先去確認幾個假設才可嘗試回答這問題。
第一，假設權位的委派縱使來自神，真正運用權力的仍是神。換句話說，管治者的管治成敗不單促成神的歷史計劃，也是神自己謀劃的一部份。
第二，要假設權力的操作縱使都有權勢的「厚黑」成份（見筆者文章〈泰國走向「厚黑」民主化〉，刊《信報》二○一四年一月十八／十九日），但是管治者的實際操作成效和表現全是神的介入和恩典。換句話說，管治者於權勢的表現全然為神的謀劃一部份。於是，人在權勢中的成敗一方面只不過在成就著天國主權的歷史實踐，另一方面人的福樂和苦難則全是神的恩典和介入。縱使人無法全然掌握明白神對權勢的謀劃，但是因著神的恩典，人仍可求問到當中的一二。
第三，要假設基督徒管治者權位所操作的場域屬於地上權勢；天國與權勢實有界線。縱使管治者在地上服務權勢，但是天國和神才是他／她的最終問責的國度和對象。這「天國問責制」或能體現到基督徒管治者「在地若天」的神權屬靈意涵：「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太六10）
因著長者和牧者的鼓勵，筆者希望透過舊約中三位基督治國者的事跡去探討「在地若天」（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的屬靈意涵；並勾勒出「基督治國策」（Christian Statecraft）的策略原形本相。
約瑟：被拐受苦的和平治國者
約瑟的一生雖被廣泛認為因著神與他同在的緣故而在埃及「使他所做的盡都順利」（例如：創卅九：2-3，23），但筆者認為約瑟在埃及權勢的表面順利亨通實為神在約瑟一生的謀劃的次要部份。現實上，他並不盡然亨通順利。例如，他曾被波提乏妻子誣告陷害（創卅九）。
主要的仍是神透過約瑟被兄長出賣被拐到埃及後的經歷去讓約瑟經歷到神對埃及和以色列的恩慈的同時而去達成他一百一十歲死前能完全饒恕哥哥們的完滿人生結局（創五十15-21）。從被害到饒恕共用了超過九十年的時間。縱使當中約瑟在人眼中擁有權勢和昌盛亨通，約瑟卻一直看埃及為他「受苦的地方」（創四十一52）。例如，當他為自己長子起名的時候，他重申他在埃及治理國家的經驗實與「神使我忘了了一切的困苦和我父的全家」有關。可見約瑟一直受著離鄉別井和被謀害的苦楚所煎熬。
但是，基於耶和華與約瑟的同在，年少時被賣被拐的苦毒怨憤並沒有左右著約瑟的各種決定和行事為人的態度。例如，因著神的靈與他同在，當他為法老解夢時，他仍能帶出平安的信息給法老：「神必將平安的話回答法老。」（創四十一16）。
再者，當他的哥哥因以色列饑荒下到埃及向身為宰相的約瑟糴糧時，約瑟縱使有意試探兄長有否對當年的惡行存有悔意和兄長們是否「誠實」之外（創四十二19；22-24），他並沒有報復之意。反之，當他與他弟兄相認時卻說出了耶和華在他被賣到埃及的真正心意：
「我是你們的兄弟約瑟，就是你們所賣到埃及的。現在，不要因為把我賣到這裡，自憂自恨，這是神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現在這地的饑荒已經二年了，還有五年不能耕種，不能收成。神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給你們存留餘種在世上，又要大施拯救，保全你們的生命。」（創四十五4-7）
「這樣看來，害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神。他又使我如法老的父，作他全家的主，並埃及全地的宰相。」（創四十五8）
綜觀，約瑟作為埃及異邦的治國者，縱使他沒有主動謀取權位，神的安排卻一方面使他有效服侍埃及，為埃及和以色列求得平安；另一方面他與神的密切相交令他悟得神讓他被拐到埃及這受苦經驗的真正心意。
這是「在地若天」的第一層意義：認知到一切權位福禍全來自神，從而看到自己實為神施行拯救生命計劃的一部份。
以斯帖：「別無所求」的和平輔政者
波斯王亞哈隨魯（主前四八六至四六五）作王時期，被擄到書珊城的猶太人末底改撫養他叔叔的女兒以斯帖，並收她為女兒。由於波斯王要改立王后，末底改便吩咐以斯帖不可告訴人自己的猶太籍貫宗族，並將以斯帖送入王宮，交付掌管女子的太監希該。希該喜悅以斯帖，就恩待她，派七個宮女侍候她，使她和她的宮女搬入上好的房屋（斯二9）。
聖經沒有詳細交待以斯帖對入宮選后這事上的心態。但從一處經文或可看到以斯帖的取態：
「末底改叔叔亞比該的女兒，就是末底改收為自己女兒的以斯帖，按次序當進去見王的時候，除了掌管女子的太監希該所派定給她的，她別無所求。凡看見以斯帖的都喜悅她。亞哈隨魯王第七年十月，就是提別月，以斯帖被引入宮見王。王愛以斯帖過於愛眾女，她在王眼前蒙寵愛比眾處女更甚。王就把王后的冠冕戴在她頭上，立她為王后，代替瓦實提。」（斯二15-17）
隨後，當末底改得知有兩個太監欲下手害亞哈隨魯王時，他便告知王后以斯帖。以斯帖奉末底改的名報告了王。王查實後，便將兩太監懲處，並將末底改的功績記錄下來。（斯二21-23）
後來王使亞甲族的哈曼高升，叫他的官位超過與他同事的一切臣宰（斯三1）。這促成了末底改與哈曼之間的鬥爭，也種下了哈曼要除滅猶太人口的禍根。當哈曼滅族的計劃受到王授權時，書珊城的猶太人便慌亂起來。事態急轉直下之際，末底改便要求以斯帖進宮見王，為猶太族懇切祈求。以斯帖起初抗拒（斯四10-11）。末底改便託人回覆以斯帖：「你莫想在王宮裡強過一切猶太人，得免這禍。此時你若閉口不言，猶大人必從別處得解脫，蒙拯救；你和你父家必至滅亡。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斯四13-14）
以斯帖於是禁食禱告三晝三夜，冒著生命危險進宮見王。由於哈曼和末底改之間的鬥爭趨白熱化，哈曼便計劃謀害末底改。神便於這時介入，叫王切夜不眠，翻看了末底改曾識破兩太監欲害王的功勞，便決定使末底改得尊榮，間接阻擋了哈曼欲害末底改的計劃。後來哈曼赴王后以斯帖所置的筵席當中，正式被王定罪賜死。這不單救了所有猶太人的命，更使末底改作亞哈隨魯王的宰相，「為本族的人求好處，向他們（外邦人）說和平的話。」（斯十3）。
根據以斯帖的事跡，清心的以斯帖於緊急關頭參加了末底改和哈曼之間的鬥爭。於神的介入當中，她促成了哈曼最終的失敗滅亡。不單救了自己的族人，更實現了波斯帝國境內的和平。雖然以斯帖不是一治國者，但她那王后的輔政身份於重要時刻卻發揮了重要的和平作用，成全了神透過這場政治爭鬥中的拯救計劃。
這是「在地若天」的第二層意義：於非常時期或重要時刻，基督治國者會一反平時「別無所求」的清心形象，積極參與權勢鬥爭，為神國度中的和平和拯救計劃去發揮作用。
但以理：透視權勢爭戰的哀慟治國者
瑪代波斯王塞魯士（主前五五九至五三○）第三年，從以色列被擄到巴比倫再到波斯的基督治國者但以理得了一權勢爭戰的異象。從多處經文所知，但以理雖身居權位，流落異鄉的他卻一直認罪、禱告、懇求、禁食、披麻蒙灰和悲傷（但九3；九20；十2-3）。這種內在的持續哀慟或許與他一直和身處耶路撒冷的先知耶利米相交有關（但九2）（見筆者文章〈從耶利米書尋索如何與國家權勢共處〉，刊《時代論壇》時代講場，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一日）。縱使他們對國家的滅亡一直哀痛，卻知道此為神審判和復興以色列計劃的一部份。
這權勢之間的爭戰異象是甚麼呢？表面上是國與國之間的各種搏奕、鬥爭和戰爭。但實質上卻是一場靈界爭戰。正於有一從天而來的「人子」向他啟示說：
「但以理阿，不要懼怕，因為從你第一日專心求明白將來的事，又在你神面前刻苦己心，你的言語已蒙應允，我是因你的言語而來。但波斯國的魔君，攔阻我廿一日，忽然有大君中的一位米迦勒來幫助我，我就停留在波斯諸王那裡。現在我要使你明白本國之民日後必遭遇的事，因為這異象關乎後來許多的日子。」（但十12-14）
「『你知道我為何來見你嗎？現在我要回去與波斯的魔君爭戰，我去後，希臘的魔君必來。但我要將那錄在真確書上的事告訴你，除了你們的大君米迦勒之外，沒有幫助我抵擋這兩魔君的。』又說『當瑪代王大利烏元年，我曾起來扶助米迦勒使他堅強。』」（但十20-十一1）
這「人子」可能是神的「使者」。他雖是天使團隊的一員，卻是天使米迦勒的戰友，與管轄波斯和希臘的「魔君權勢」（demonic principalities and powers）一直交惡和爭戰，促使著地上國際政治中的持續政權易轉、對峙和衝突。從十一章到十二章對未來國際局勢發展的預測中，除了描述了不同國家的崛起興盛和敗壞被拔之外，也預見了神於各種權勢「厚黑」鬥爭中的介入。例如：
•「必有一人興起接續他為王，使橫政暴斂的人通行國中的榮美地。」（但十一20）
•「必有一個卑鄙的人興起接續為王，人未曾將國的尊榮給他，他卻趁人坦然無備的時候，用諂媚的話得國。」（但十一21）
•「至於這二王，他們心懷惡計，同席說謊，計謀卻不成就；因為到了定期，事就了結。」（但十一27）
•「王必任意而行，自高自大，超過所有的神，又用奇異的話攻擊萬神之神。他必行事亨通，直到主的忿怒完畢，因為所定的事必然成就。」（但十一36）
但是知道了許多的但以理卻不明白啟示的結局如何。這「人子」便繼續說：
「但以理啊，你只管去，因為這話已經隱藏封閉，直到末時。必有許多人使自己清淨潔白，且被熬煉，但惡人仍必行惡。一切惡人都不明白，唯獨智慧人能明白。」（但十二8-10）
「你且去等候結局，因為你必安歇；到了末期，你必起來享受你的福分。」（但十二13）
此為「在地若天」的第三層意義：雖然在地上知道了一些天上的事而不明白，但專心只要應做的事，哀慟等候忍耐，最終必定能安歇享有天國的福樂。
結語
根據約瑟、以斯帖和但以理的治國事跡；我們或可介定「基督治國策」的幾種面對權勢的進路：（一） 合作；（二） 鬥爭；（三） 忍耐等候。但無論選取哪種進路，選取者的最終問責對象和國度仍是耶和華和天國國度。
這也有助解答了筆者對二戰期間德國神學家和牧者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一九○六至一九四五）最終選擇行刺希特拉的決定、事敗和被處死的一些疑問。 1由於有神學倫理學家認為若然潘霍華能選擇不去刺殺希特拉而保得性命，將會是戰後重建德國教會的更大福氣。2
針對這看法，筆者認為當時潘霍華選擇了與納粹鬥爭的進路決定或許受到他自身日耳曼民族主義情意結驅使。但見證著納粹德軍對鄰國所造成的災難，雖然無法以人的方法去得知潘霍華行刺希特拉的計劃是否來自神，現實上「在地若天」所包含的三種治國進路也自然地構成了各行動者之間的相互爭議。在這集體熬煉受苦的過程中，只有天國主權者耶和華才能斷定和潔淨選取者的真正意圖和動機。但無論如何，人的謀劃和行動都只是神的偉大計劃的一小部分而已。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4.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