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碰巧在網上聽到一首粵語詩歌，是由中國基督教播道會恩福堂譚子舜牧師作曲、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胡燕青女士作詞、「恩福兒童詩班」主唱的〈耶穌來到深水埗〉。歌詞謄錄如下：
通脹害人 餘飯菜汁煲下又噎
北風又臨 無奈露宿街角巷邊
色誘路人 但細路哥日日路過
賭與毒都吼實佢！
板間為房 房內氣溫高過個煲
終夜難眠 籠內住咗咳嗽阿公
官有大言 誰為眾生流連落泊？
好多基金 諸位安心
但他從不來到這地頭。
惟獨是祢不捨不棄地愛
祢探詢安慰有若至親
隨著祢今天的我領悟
愛窮人 愛罪人深
＊輕富樂貧 為愛主安居於深水埗
矢志同行 成為弟兄關愛滿一生
楓、柏、鴨寮、大埔與青山總不枯竭
多豐厚 多富裕
主正是愛
惟願像祢分享恩賜財富
我送出手中那魚與餅
憑著信 深知道祢預備
每日和每日糧餉。
重唱＊
多開朗 多快樂
主正是愛
多寬闊 多信實
神就是愛
填詞人胡燕青女士曾在二○一一年二月十三日主講「讚美非口號．詩歌文詞檢閱及反省」聖樂與崇拜研討會，據報她指出了目前粵語詩歌的幾個主要問題：
一、神學思想不正確。例如〈動力信望愛〉中「願降卑」：「降卑有從高處下來的意思，但我們其實原本在高處嗎？」又如根據《漢典》，「祢」的讀音為「微」，意思是古代對已在宗廟中立牌位的亡父的稱謂，「這是奪用，可惜已經約定俗成，也難以改變。」
二、調值和音樂不相配。
三、中文文字、語法出現錯誤。例如〈偉大善美〉一詩中「偉大善美，潔白無私正義，我全然依靠祂庇護蔭」：「在語法上，如果謂語放在句子開頭，其實就是用以形容緊接的主語……但詩歌明顯是讚美上帝的！這裡就有嚴重的語法問題。另一問題是，『庇護』、『護蔭』、『庇蔭』也有，但就是沒有『庇護蔭』這個詞。」
四、內容空泛，沒有畫面。她指出現時普遍的詩歌都流於抽象，「但我們最有印象的詩篇，例如廿三篇，正呈現了一幅圖畫，有青草地有溪旁。」她認為近期較好的詩歌是〈因著信〉，在神學、用詞、畫面呈現方面較為出色。本文就從胡女士提出的四個方面評論一下她的大作。
神學思想
我本身對神學一竅不通，其實沒有甚麼可評論的。不過見到胡女士的評論（「降卑有從高處下來的意思，但我們其實原本在高處嗎？」）主要還是有關用詞用字的問題，這裡就勇武地談其中一句：「惟願像祢分享恩賜財富」。這首詩歌叫〈耶穌來到深水埗〉，這裡的「祢」應該是耶穌基督吧？「像祢分享恩賜財富」就是要像耶穌般分享恩賜財富的意思。
這句問題有二：
一、「恩賜」就是神賜的禮物的意思，一般來說領受恩賜的是人。耶穌是神又是人，身份特殊，我搜遍聖經也沒有找到把「恩賜」用在耶穌身上的例子。聖經會說耶穌有能力，但不會說耶穌有恩賜。
二、說耶穌分享財富，不也有點奇怪嗎？耶穌曾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祂有甚麼財富來著？再看下一句「我送出手中那魚與餅」原來是講耶穌擘開五餅二魚嗎？首先五餅二魚算不上甚麼財富，再者那五餅二魚還不是耶穌自己的，難道作詞人的意思是要分享他人的財富嗎？
調值與音樂的配合
調值與音樂不配合又叫「倒音」。詞中倒音的地方著實不少。撇除一些影響不大（只是聽起來有點怪）的，這裡只舉一些較嚴重的，甚至會影響詞句理解的地方：
一、「板間為房」：按句意理解，這裡的「為」應該唸陽平聲（讀如「唯」），但唱出來卻變了陽去聲（讀如「胃」）。
二、「諸位安心」：整句全跑調（或許是特殊效果？），四字都該填陽平聲的字，如「揚言扶貧」。
三、「我送出手中那魚與餅」：「魚」（陽平聲）字唱成了「遇」（陽去聲）。甚麼是「遇與餅」？
四、「楓、柏、鴨寮、大埔與青山總不枯竭」：地名最難填，因為一字不能改。何況還要把這麼多街名（楓樹街、柏樹街、鴨寮街、大埔道和青山道）放在一句內，結果倒音連連。「鴨」是中入聲，卻成陽平聲；「大埔」是陽去＋陰去，變了陽平+陽去。
文字、語法
一、文白夾雜：
歌詞的首三段似乎特意用了不少粵語口語詞句，如「煲下又噎」、「細路哥」、「吼實佢」、「高過個煲」、「住咗」、「地頭」。本來諷刺時弊的粵語流行曲素有使用粵語口語的傳統（如許冠傑的歌曲），這裡用粵語用不見得有問題（如果寫一首全粵語口語的聖詩，那更別開生面了），但同一段的其他地方卻又文縐縐得很，如「北風又臨」、「街角巷邊」、「終夜難眠」、「官有大言」、「流連落泊」，這樣出來風格就很奇怪，好像「把新布補在舊衣服」（太九16）。
二、用詞不當：
「官有大言，誰為眾生流連落泊？」：「落泊」是潦倒失意的意思，放在這裡是意指甚麼？難道眾生希望官員潦倒失意？
「每日和每日糧餉」：相信這句是化自《主禱文》「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但「飲食」換成了「糧餉」就很奇怪，因為「糧餉」意指軍隊所需的糧食和款項。
「祢探詢安慰有若至親」：「探詢」是打聽詢問的意思，耶穌要打聽甚麼？
「主正是愛」：相信這句是改自「神就是愛」，但把「就是」改成「正是」卻不大恰當，因為「正是」有「恰好是」的意思，但觀乎上下文，似乎沒有表達「恰好」的需要。
三、句子不通：
「房內氣溫高過個煲」：這是一個比較句，但氣溫又怎會比一個鍋（煲）高？同情地理解，此句說的應是房內氣溫高得像一個熱鍋，但句子恰恰漏掉了比較點「熱」，只跟「煲」比較，句子就不通了。
四、不當簡稱：
「楓、柏、鴨寮、大埔與青山總不枯竭」：上文已提及這句是楓樹街、柏樹街、鴨寮街、大埔道和青山道的簡稱。這裡除了「鴨寮」容易讓人想到鴨寮街外，我不知道人們看「楓、柏」能否理解是指楓樹街、柏樹街；至於「大埔與青山」更或會讓人將之跟新界的大埔與青山混淆。
內容、畫面
胡女士在演講中很強調詩歌不宜太抽象，要有畫面。這點我十分同意，但這首詩歌的前半段卻似乎走了另一極端：畫面太多、跳躍過甚、有欠連貫。作者想在短短幾句就把深水埗通脹、露宿者、黃、賭、毒、板間房、籠屋等問題囊括進去，野心是太大了。蜻蜓點水，每樣談一點，反而欠缺深度和感染力。
有人或會指出，〈因著信〉這首詩歌不也是差不多一句一畫面嗎？為甚麼大家都覺得沒問題？我的答案是：因為那首詩歌談的都是我們熟悉的聖經故事，歌詞只消提到故事的某一情節／畫面，整個故事就在我們腦子裡呼喚出來了（這就是所謂用典）。試找一個沒有聖經知識的人來聽，我肯定他不會知道詩歌每一句是談甚麼，甚至不清楚每一句談的是不同的人物。我們對露宿者、黃、賭、毒、板間房、籠屋等問題卻不見得有甚麼背景知識和親身體驗，稍稍一提並不見得能引起聽者的聯想和感動。
〈耶穌來到深水埗〉這首詩歌前半內容很「重」，後半卻相對佷「輕」。唱了兩句畫面不大具體的「惟獨是祢不捨不棄地愛，祢探詢安慰有若至親」，詞中的「我」就突然有所「領悟」，更「為愛主安居於深水埗」，與深水埗街坊「成為弟兄關愛滿一生」。這樣的過渡有點太快了吧？
粵語歌詞比新詩難寫
胡女士的詩作，小弟拜讀了不少；她教新詩的專著，我更奉為圭臬。只是新詩形式自由，節律由詩人掌控；粵語流行曲則是倚聲填詞，要合聲調、又要押韻，仿如戴著腳鐐手銬在跳舞，雖是名家，也難以舞得自如。所以我很佩服粵語歌的填詞人（不管是基督教詩歌還是一般流行曲），他們在腳鐐手銬之限還能舞出這麼多花樣來，填出那麼多精彩的作品，實在難能可貴。對於他們作品的小疵小蔽，我一般會從寬視之，不敢貿然指手劃腳。
編按：本刊曾邀請胡燕青教授回應，她表示暫未有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