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在宗教角度來說，我是一個福音派的基督徒，而且是一個有正常教會生活的基督徒。在政治層面來看，我是一個關心社會的普通市民，也是某些人口中的左膠 ，¹除了偶而參與遊行，平常也就只能在網上充當一個鍵盤戰士（keyboard fighter），妄想能夠透過facebook喚醒教會關心社會，更妄想能夠藉此改變香港。有時候，我為這兩個同時擁有的身份感到困惑，就如最近當我在facebook得知劉進圖被斬傷的事件而為此痛心後，回到教會的小組中卻發覺原來自有我一個人為此而難過，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是我自己看錯了新聞，擺了烏龍。最後，當我看著這些冷漠的臉孔時，我感到只有陌生、憤怒與孤獨。果然，在隔天的主日崇拜中我並沒有聽到「劉進圖」這三個字；在下午的遊行隊伍中，亦找不著半個所屬堂會的弟兄姊妹身影。

　　人是善忘的，這些混亂的情緒並沒有停留很久。在某天教會聚會結束後，有人邀請我去旺角嘗試一間新的私房菜，在那令人垂涎的美食與眾人的歡笑聲中，劉進圖很快就被我所遺忘了，剩下的只有那「天堂」般的喜樂。然而，當我回到家中後，我又開始感到內疚與自責，我恨我自己的立場竟然如此脆弱不堪，我恨我自己為甚麼不能為我所愛的城市做得更多。當我這樣想時，我決定把這種內疚化為力量，並且付諸行動，擺脫左膠的身份而進一步參加「驅蝗行動」變陣的「拖喼行動」。可是，當滑鼠標點在facebook活動的參與按扭前，我又想起侯派基督徒所說的非暴力原則，作為一個信徒我的社會行動是否應該與世俗社會有別？ ²我沒有答案，教會亦從來沒有任何所謂的「第三條路」來給我選擇。所以，最後我又重新坐到電腦前打起字來，回到那彷似另一個世界的戰場上，繼續扮演我的另一個身份──鍵盤戰士。

　　上述是一個關心社會基督徒的故事，故事內容建基於一些真實的經歷與見聞，但相信亦反映著不少站在前線的信徒心聲。那份孤獨、那種寂寞、那個困惑，又有誰能明白？有時候不是我們希望成為左膠，擁抱那精神勝利法；有時候不是我們成為右膠，尋找那更激進的路線，而只是教會的群體從來不能承載我們的理念。我們沒有選擇，但卻認為總要做點甚麼，所以膠就膠吧。

教會的沉默

　　教會的沉默並不是因為她不願發聲，事實上不少教牧對劉進圖事件都非常憤怒，教會的沉默是因為她從根本上並不能發聲，甚至可以說教會在政治層面上其實是啞的（並不包括機構）。

　　教會在政治上是啞的，因為教會在制度上並不容許有政治上的立場（或許親中言論除外），儘管其實她在很多不同的事情上都早已擁有自己的立場：她在詮釋聖經上有著自己的原則；在神學的認信上有著自己的理念；在禮儀上有著自己的傳統；在對同性戀的態度上有著自己的看法；甚至在對「信與不信」的戀愛婚姻上也有著自己的堅持，但唯獨在一些被定義為政治上的事上教會不能夠擁有立場。教會可以用她的名義在傳福音的工作、不同類型的講座、戀愛的十誡、甚至反同的行動，但卻唯獨不可以進入政治之中。

　　教會為甚麼不能有政治立場？成因是多元的：其一，教會仍然持守那錯謬的聖俗二分觀念，認為政治是世俗的事情，並沒有永恆的意義；其二，教會害怕把政治引入教會當中造成分裂，影響教會的合一，最後只能「斬腳趾避沙蟲」；第三，教會不經意地受著世俗主義對教會的定位，不能干涉政治，這也導致講壇上表明甚麼立場也可以，但卻不能包括政治。其四，在這強調個人性的社會中，信徒並不願意把政治的權力託付給教會，不希望出現「被代表」的情況，這某程度可以說是政教分離與個人主義在信徒層面衍生的現象，令政治層面的信仰「群體性」名存實亡。上述四點的錯膠在網上早已有不少文章提及，在此不會再次重覆討論。

孤單，如何作戰？

　　不管原因如何，但結果卻是導致了教會在政治層面上變成啞巴，也因為如此教會也注定不可能有相應的群體踐行（頂多也是祈禱會），信徒最終只能選擇在堂會外孤軍作戰。然而實際上，所謂的沒有政治立場根本並不存在，說白了教會只是在政治上選擇了缺席，對政治漠不理會。大部份教會選擇了在講壇上保持沉默，更不用說甚麼實際的社會行動；偶而有些較為開放的教會，牧者在講壇上亦要小心翼翼，免得自己對某些事件站了邊；再開放一點的教會，也大不了是邀請不同政見的講員來互打五十大板。教會所發揮的作用頂多也是一個「教導中心」，教導信徒如何去辨識不同的政治事件，然後呢？沒有然後了，信徒（包括牧者）就按照所教導的自己出去踐行信仰吧，按照自己的立場去參與基督教協進會、明光社及各大黨派等等舉辦的社會行動。不管你以甚麼身份去關心社會，但反正就是不能用教會的名義。事實上，教會就是把社會行動中的信仰踐行給外判掉了，把社會關懷隔絕於福音的整全使命以外，把這些「紛爭的根源」拋到機構與社會之中，然後維持著堂會內歌舞昇平的歡樂環境。

　　如此的教會生態，也難怪教內的信徒會對社會毫不關心。惟有德性的群體才能塑造德性的人，比起講壇上所言說的道，教會群體的信仰踐行更能影響信徒的生命。一個新加入教會的信徒，接受到的教導絕不只是講壇上的信息，他的生命也同時被周遭信徒的生命與踐行模塑著。信仰的踐行並不單是一種對外的施予，同時亦是一種對生命的孕育。當教會群體沒有相應的信仰踐行，來回應她所宣講的教導，那麼不管一個關心社會的牧者在講壇上如何喊到力竭聲沙，最終也只是把上帝的道建立於沙土之上。而作為一個信徒，不管他如何希望關心社會也好，但周遭冷漠的臉孔卻總是會輕易地撲熄那內心的熾熱。

聖徒群體的踐行

　　基督信仰從來就不是個人的信仰，不管在新約或舊約都非常強調信仰的群體性。在面對如斯黑暗的政權時，個人的力量無疑是顯得軟弱以及無力的，當潘霍華面對納粹的政權時，他亦沒有放棄去嘗試模塑一個能夠真正踐行基督信仰的群體，來對抗邪惡的權勢。我們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只能充當教導中心的教會，而是需要以教會作為群體來踐行信仰，去承載基督信仰中那有別於世俗社會的理念。在佈道上如此，在崇拜上如此，在政治上也該如此。

　　假若教會沒有作為群體踐行的決心，那麼也請別教導信徒去關心社會。因為這些宣講將會是蒼白而無力的，對聆聽妳教導的信徒來說這也是殘忍的。試想想，當一個真心希望實踐教導的信徒，如何能夠面對身邊對時事漠不關心的弟兄姊妹？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被推出教外踐行信仰（政治層面），又教信徒如何能夠避免按照社會的議程而行？對每星期都要參與那週三祈禱會、週五小組、週六詩班及週日崇拜的信徒而言，又怎會有空閒的時間去參與教外的社會行動？

結語與建議

　　教內其實有不少信徒參與在政治之中，在遊行的途中我亦遇上來自不同堂會的信徒。即使如此，但教會仍然是保持了沉默，或許應該說是建制的教會保持了沉默。而這種沉默亦把香港教會捲入一個惡性循環之中，令偶而有醒來的信徒卻因為身邊的人而選擇繼續裝睡，令剛萌芽的信仰扼殺在搖籃之中。

　　在這黑暗的時代，我們不能再孤軍作戰，我們需要的是凝聚聖徒的群體來踐行信仰。有人因此選擇改革自己的教會，使她成為能夠承載先知聲音的群體，這亦是我們一直相信著的方法，但這實在是太慢了，慢得令人擔憂，我不知道當教會改革過後，歷史還會不會給我們重演的機會，甚至我開始懷疑到底這些年來我們到底改變了甚麼？誠然，現今教會關注社會的人確實比以往多了很多，但這到底這真的是改革的成果，抑或只是香港的處境變得比以前更糟了，危及了他們的利益而令他們不得不發聲？有人提議以基督教機構作為關心社會的根基，這種方法就像上文所說，是把政治從教會外判了給機構，在牧養上這種做法猶如把孕育信徒生命的機會給放棄了，在實際操作上亦會造成信徒生命的割裂，令信徒無所適從。事實上除了政治外，福音佈道、邊緣社群的牧養、甚至祈禱與敬拜等事奉，都有從教會轉移到機構的現象。然而當教會所有的使命都被專職化後，信徒除了消費還有何事可作？最後，亦有人因此提出倒不如把那散落在不同教會的有心人重新凝聚，成為一個新的教會，這種做法雖然略顯激進，但未必不是另一條出路，與其停留原地消磨意志，還不如破斧沉舟？

　　潘霍華在一份沒有機會實行的教會認罪宣言草稿中寫著：「教會曾經在必須嘶喊的時候封緘其口……教會曾經看著慘無人道的暴力蠻橫地被使用，無數的無辜者、受壓者承受著身體及靈魂上的痛苦；曾經看著仇恨與謀殺橫行，而沒有發出她的聲音，沒有找出可以趕緊幫助他們的方法。教會是有罪的，她愧對耶穌基督裡那些殘弱又無自衛能力的弟兄的生命。」 ³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