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現代社會科學的出現和發展源於對基督教信仰的批判和反叛。見證著歐洲中世紀羅馬帝國天主教會百病叢生的制度問題和道德腐敗，啟蒙時期便孕育出一群以理性和實證主義為原則的學者，希望以「人本」（human-centered）的人文精神補足甚至取代當時「神本」（God-centered）的社會和道德秩序，圖為當時陷於黑暗的歐洲社會帶來曙光，謀求人類進步和社會發展的新方向。「現代性」（modernity）便於這文化關口慢慢冒起並形成一至今影響深遠的西方文明「計劃」（project）。以個人為核心的權利觀和公義觀得到發展，建造了「人本主權」（human-sovereignty） 意識秩序，並挑戰著「神本主權」（God-sovereignty）的聖經教導。
但由於資本主義、民族主義、殖民帝國主義、國家主義和社會主義等的交錯興起，弔詭的是，世界性的反人和非人化的現象如戰爭、殺戮、剝削和壓迫並沒有因為對「現代」的追求而消失。反之，人類根深柢固的貪婪、自私、詭詐、歹毒和暴力卻切切實實地在這些揮之不去的黑暗中恆久地被反映出來。縱使後現代和後殖民學者費煞思量地作出針對性的批判和辯論，各自和之間的權力和利益瓜葛卻一直纏繞著我們，陷知識分子於與各「權勢」（principalities and powers）時合作時搏奕時衝突的種種複雜處境當中。
忍耐等候神的國度的最終臨在合乎聖經教導。所以筆者自一九九八年便一直禱告如何可以將喚人回轉悔改的「神本」基督信仰與推進人類福祉的「人本」社會科學結合，在為人類謀福利之時，也可以有一支點去釋出福音信息善意，勸人回轉悔改，以免陷知識只為私慾和權勢服務的工具。
基於過去在不同國家和場域的經驗和體會，筆者想以本文去探索勾劃出一或可合乎信仰原則的社會科學實踐並粗疏地稱之為「先知性社會科學」（prophetic social science），望能得到提點指教。
「罪」的轉化性和形態多變性
筆者認為，先去理清「罪」的轉化性和多變性尤為必要。我們廣泛認為「罪」（sin）就是「不中」的意思；即離開神。從始祖在伊甸樂園犯罪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確認人先被魔鬼試探引誘而萌生去「扮演神」（play God）的權力慾念，圖吃禁果而得到與神同等的分辨善惡的智慧和地位。所以，魔鬼從一外在客體因著人的權力慾望而轉化成人主觀意志的一部份，「罪」便入了人心而去驅使人的動機行動和衍生為「罪」辯護的言說效果。所以，筆者認為魔鬼「撒但」的別名實為「權力」；因為牠一直妄想去僭奪神的位份。這「罪」的特性便提供了理解魔鬼和「罪」的轉化性和多變形態的重要線索。
罪的轉化性指出魔鬼如何從一「客體」（object）走進人心裡並成為「主體」（subject）的一部分；被人「接收」（receive）到心靈成為「罪」，繼而透過人的行動和言說再轉化成有客觀存在性的意識形態、文化風俗、系統、結構和政權等（即「權勢」）的一部份。由於權勢形態多變，「罪／權力」便不知不覺間構成了我們的客觀氛圍的一部份，隨時隨地誘哄人去將其接收到我們的主觀心靈之內，再透過行動和言說再「客觀化」（objectified）到權勢中；生生不息地轉化。人類史上第一宗謀殺案或可闡明這點。
從「始創謀殺案」到「始創政權」
根據舊約聖經，「始創謀殺案」（founding murder）與「始創政權」（founding principality） 有歷史因果關係。創世記第四章講述到兄長該隱因為神悅納弟弟亞伯的供物多於該隱的供物而「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創四5）神便親自向該隱說：
「你為甚麼發怒呢？你為甚麼變了臉色呢？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創四6-7）
“Why are you so resentful and crestfallen? If you do well, you can hold up your head; but if not, sin is a demon lurking at the door: his urge is toward you, yet you can be his master.”（Genesis 4:6-7, New American Bible）
神是非常重視該隱的。第一，神首先讓該隱去反省為何自己發怒和不悅。第二，神安慰他並提出蒙悅納的時間性：如果該隱真的相信自己是做得好的話，他遲早都會蒙悅納的: ‘If thou doest well, shalt thou not be accepted?’（Genesis 4:7, King James Version）。
第三，神提示罪便是那「蹲伏者」（croucher）。根據天主教聖經New American Bible，罪就是那蹲伏在人心靈門前的「惡魔」（demon）；即「邪靈」（evil spirit）。第四，神鼓勵該隱說雖然這惡者很想得到該隱的心，該隱者願意的話是可以制伏「牠（惡魔）」和「它（罪）」的。
可惜該隱後來仍選擇了惡魔的詭詐和歹毒；謀害了亞伯。他先邀請亞伯獨個兒到田間，並趁機殺了亞伯（創四8）。神雖然懲罰了該隱，但是該隱求情之下仍得到神的保護（創四13-16），並成了「挪得」之地的一座城的始創主人（創四16-17）；即史上第一個「國家政權」（principality）的「奠基人」（founder）。
從該隱的事跡可以看到以下幾點：
一、罪便是惡魔。作為一客體，「牠（惡魔）」先隱伏在人的心靈門前，再伺機獲人接受後便潛入人的主觀心靈之內成為「它（罪）」。
二、人仍是那主體去抉擇將惡魔拒諸門外或接收到自己心內。但無論如何，自始祖犯罪後，「惡魔／罪」自古已徘佪於人的心門內外。
三、神給予人能力去「制伏」那內應外合的「牠（惡魔）」和「它（罪）」，但選擇去制伏與否則是人自己的決定。
四、犯了罪的該隱雖然被神懲罰，但神仍保護了他。他及後得地後便成為了一座城的那「執政的、掌權的」（弗六12）主理人；即成了人類史上第一個政治權勢的掌權者。
基於以上四點，我們或可推理惡魔、人和權勢之間的幾種關係（圖一）：
一、惡魔一直徘佪於人心靈內外，一直誘哄人去犯罪。
二、罪的出現便是人接納惡魔建議和不能制伏惡魔那一刻。
三、「權勢」的出現是人犯罪的一個地上後果。「權勢」也是神的公義和慈愛彰顯後容許人（該隱）掌權的一個俗世權力結果。
四、根據新約聖經，該隱是「屬那惡者」的（約壹三12），和與神不協調的（來十一4）。換句話說，權力意味著人欲掌權後與神爭競和接受魔鬼的行動結果。「權勢」便是權力制度化的產物。
權勢的二重性（duality of the powers）
現代社會理論的發展一直徘佪於幾組「二元對立論」中（圖二）。其中最為突出的是「行動」（action／agency）和「結構」（structure）之間的「二元對立性」（dualism）。一方面，行動者的主觀能動創意和能量能改變結構和改寫歷史。無產階級鬥爭推翻政權後成立社會主義政權是一例。另一方面，系統結構則限制和規範著行動者的自由。國家法律和政府官僚體制是例子。不同社會學家都以不同的方法和變項去處理解釋行動和結構之間那生生不息的互動關係。這包括資本、利益、權力、慾望、理想、承諾和信念等等。它們都不約而同地嘗試解釋人作為行動者去抉擇保存或改變現存社會結構的動機和因由。
數年前，筆者於研究中確認了這些二元對立論和變項的局限性。這是因為縱使這些分析架構和變項能在某程度上解釋到社會現象的變化和出現，筆者認為欠缺了一些更核心的東西才能解釋到人性和社會的持續黑暗，更重要的是讓人明白人因著罪而導致不能完全自救的限制，從而能考慮回轉悔改。
其於以上的討論探索，筆者認為或需考慮增加一個二元對立向度；心靈（soul）與權勢（principalities and powers; ‘the powers’），和一個變項；罪（sin），才能解釋到魔鬼和罪在社會情境和權勢中如何實際操作。筆者於是認為，權勢是具有「二重性」（duality）的。一方面，權勢的系統結構性質限制和規範了人（行動者）犯罪的可能和形態，有「規限性」（constraining）的效果。例如，國家法律和警察機關實有助防止罪行。另一方面，行動者（人）則可透過參與現存權勢去謀取權位、改變遊戲規則甚或創造新權勢去「規限」其他人和權勢。在這情況下，權勢便是有「推助性的」（enabling）。同性戀平權人士透過行使「壓力組織政治」（pressure group politics） 行動推助同性婚姻立法而向教會施壓便是一個例子。所以，權勢的二重性（duality of the powers）包括了規限罪和推助罪，有如銀幣的兩面。信徒心靈裡的信心、警醒和清心便於這權勢銀幣的不停轉動中得以試練和體現。
結語
有人或好奇問及筆者為何對撒但、權勢和人性黑暗感興趣。誠然，這對權力敏感的觸角已於少年時代萌生，一直感困惑之餘亦未知其因由。但因著神的恩典，及後得到學問上的訓練和人生的磨鍊才得以印証，轉「軛」為「恩賜」。除了體會到魔鬼的「拜偶像」技倆具多樣迷惑性和欺騙性，更深深地體會到自己作為人的魔性未除，實有賴耶穌寶血的救贖和聖靈的鑑察。
例如，由於近來不斷鑽研「厚黑學」（見筆者文章〈泰國走向「厚黑」民主化〉，刊《信報》2014年1月18日），除了更能理清各種觀察到的和體會到的世間「厚黑」操作之外，更有感一種被「牠」和「它」吞噬同化的引力；這就是權力的誘惑。所以，筆者認為，「先知性社會科學」雖或給人歷險印象，目標卻是要透過理清雕刻權勢和人性黑暗的本相從而去重申耶穌真光的寶貴和確立信徒立身處世之一二。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