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美國基督和平主義神學家尤達（John Howard Yoder）經歷了幾十年與基督現實主義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論戰。由於尤達學說不配合美國冷戰意識形態，一直被美主流文化批評標籤為「教派性的」（sectarian）；意味著其論說缺乏代表性──只屬某一教派之說。筆者最近閱讀學者Christian Early和Ted Grimsrud為尤達編輯的一書A Pacifist Way of Knowing: John Howard Yoder’s Nonviolent Epistemology（2010，Cascade Books）有感，便禱告撰寫本文。近年與學界內的主內弟兄姊妹相交時漸意識到近十年時的大學氛圍已與以往不同。由於大學受到壓力去驅使本港高等教育產業化，大學世界排名準則便指導著評核教員的表現指標。這不單強化了大學教員的全球競爭力，也加劇了大學教員和世界其他大學教授之間的競爭。縱使互相合作砥礪的空間很大，但爭競磨擦已為現實的一部份。
本文有兩個目的。一、勾劃出「學術文化」（academic culture）中的「學術現實主義」（academic realism）現象。二、從先知約書亞爭戰事跡探索「學術和平主義」（academic pacifism）的信仰支點。
「學術現實主義」初探
針對尼布爾的「基督現實主義」中有間接置信徒於世俗各場域「作監作光」而不知覺地膜拜「權勢」（principalities and powers）的陷阱傾向，尤達的「非暴力認知論」（non-violent epistemology）便挑戰著基徒學者要認清權勢的屬靈真相之時以勇氣和信心將主權交給神去掌管，放下權力和對它的偏執。「非暴力」便是源於對神的信靠和仰望，不以自己的「血氣」為這場屬靈爭戰的主帥；讓萬軍之耶和華作那真正的元帥；讓神作主，讓祂決定，讓祂爭戰。這是因為神爭戰的目的並不是要打敗敵人，而是要人回轉悔改；也即是愛。
作為一種滋生於後現代文明的「知識／權勢」（knowledge／power）文化，「學術現實主義」承繼了政治現實主義對學術現實中那無序、多變、時合作時搏奕時衝突的特性。而這種無序的來源可謂源於學者多能極富創意地利用不同手段去鞏固學術地位和得到權力利益為目的。受到現代工具理性的潛伏影響，「學術現實主義」容易陷研究和教育於爭奪教研出版資源和人材當中；而爭奪的過程中亦不乏「三山五嶽」高人，各出奇招地擴展勢力和版圖，奪取話語權力去兌換其他資本。
間接促進學術現實主義蔓延的還有賴現代國家機器和其他社會勢力不斷伸展吸納知識／權勢去服務其合法性和日常操作。在這種制度化的過程中，學者之間便出現了「敵」與「我」之分的偏執而進行了各種互相搏奕攻伐的舉動。香港浸會神學院禤智偉博士於其博士論文中便有力地指出其中不乏學者間各種有意或無意的「錯誤識別和表彰」（misrecognition）的現象，互相扭曲原意和形象。綜觀，筆者認為學術現實主義所帶來的這困局已為先知約書亞所經歷。
約書亞困局：「敵我分明」和「讓神作帥」之間
中國的「先知」傳統可追塑到《孫子兵法》中的＜用間篇＞：
「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對於孫子來說，「先知」便是間諜。間諜的有效運用則取決於將帥能否以金錢和官爵去雇用間諜來換取更大的人民幸福、國家資源和主權。所以孫子倡議將帥對「先知」要慷慨地重用，以免因小失大而戰敗。
有別於中國兵家的現實主義信條，近東的「先知」傳統便有所分別。例如，以色列神人先知摩西死後，耶和華便諭選了先知約書亞繼續帶領以色列人征服了迦南這片應許之地（書一1-5）。雖然這段爭戰歷史的軍事策略普遍被認為大規模的殺戮和破壞，但弔詭的是耶和華一次又一次地於歷史中說明祂才是那爭戰的元帥。而爭戰的目的除了讓以色列人得地分地之外，也希望外邦人能悔改回轉認識神。兩件事可提供這方面的線索。
第一是耶利哥戰事（書二至六）。因著神的應許，約書亞和眾以色列百姓便「剛強壯膽」起來（書一9及18）。但約書亞的私下驚懼卻驅使他暗中派了兩名「探子」（間諜）潛入耶利哥城內去「窺探」（書二1）。其實那兩名探子實作了甚麼呢？原來他倆卻去了找妓女並「躺臥」。不言而諭，這兩間諜或有疏忽職守之嫌。更糟的是他們卻被敵方發現，差點連累了妓女喇合的安危。窺探雖沒有成功，但神卻藉這事情讓妓女喇合認識耶和華才是那「上天下地的神」（書二11），而透過兩探子與她立約並祝福了她的一家（書二11-14）。所以當耶利哥城被以色列人攻陷了後，喇合一家卻額外得到保護和祝福（書六22-25）。
再者，當耶利哥戰事如箭在弦之際，約書亞靠近耶利哥城時，有一「人」來到約書亞面前，手裡拔出刀來。長期身處於敵我對立的戰爭現實中，約書亞便下意識地問：「你是幫助我們呢，是幫助我們敵人呢？」那人卻回答他既不是敵人也不是盟友，而是來「作耶和華軍隊的元帥」（書五13-14）。約書亞便隨即俯伏在地下拜這位「耶和華軍隊的元帥」（書五14-15）。由此可見，耶利哥戰事的勝利更顯出那爭戰的是神自己。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說，約書亞讓以色列所有兵丁圍繞耶利哥城七日是異常拙劣的軍事部署；將自己的實力底蘊完全暴露於敵人面前（書六3）。但耶利哥戰事的最終勝利卻實實在在地表明了耶和華走在以色列人之前爭戰，使城牆先塌陷，以色列人才可將城攻取（書六20-21）。這便展現了神作為元帥的意思。
使外邦人回轉
第二件事是當以色列人在迦南地的戰事接二連三地報捷時，住在附近約旦河西的基遍人便設詭計冒充遠方的使者來與以色列人立約成為他們的奴僕。以色列人受了他們的禮物，也沒有求問耶和華便與他們立約講和並起誓（書九14）。後來基遍人的真正身份暴露了，以色列人因為已經指著神向他們起誓的緣故便向約書亞發怨言，害怕神的忿怒會臨到他們。但是約書亞一方面堅持要容他們活著，另一方面則召了基遍人來問個清楚。由於基遍人相信耶和華的信實和衪對以色列人的應許的真實，約書亞便救他們免被以色列人殺害，基遍人也自此永為「耶和華的壇」及其會眾「作劈柴挑水的人」（書九16）。可見雖然當初約書亞曾忘記了求問神而與詭詐的敵人立了約，神仍使這份誓約生效；不單止免了基遍人永為以色列人的奴隸之苦，更給予他們事奉神的位份，與以色列人同等。可見神悅納那些真正悔改回轉的人之同時，祂的慈愛和眼光也超越了敵我對立的戰爭現實。
基督學術和平主義初探
基於以上探索，筆者認為基督學術和平主義或有以下特點：
一、有鑑於學術現實主義的蔓延性，合乎信仰原則的學術和平主義並不是試圖推翻、取締或改變學術現實主義的文化現實。而是於其學術主流文化中積極進行一場讓神作帥的屬靈爭戰，省察知識權勢的日常操作，於偽道林立的複雜處境中學習辨識真相，讓自己和他人經歷見證到神自己的作為和慈愛，於敵我對立的現實中實踐溫柔、忍耐、信心和盼望──即非暴力。
二、正如尤達所言，非暴力認知論的兩大特性是不爭強和重視多元性。不爭強（refuse to be ‘on top’ and ‘in power’）便是拒絕以高人一等的態度和統一性的眼光去進行學術討論。這也是拒絕透過學術討論去謀取任何形式的權力而去爭霸的做法。由於權力已被監察，學術文化便能得以澄現後巴別塔時代的多元空間，於統一霸權和爭勝慾望以外綻放著更多的可能性。
三、透過省察權力於學術場域的流動和操作，學術和平主義或能引發更深層次的反省和討論，繼而導人能有勇氣去正視和面對罪的存在及其多變的形態，給人看見悔改回轉的光明和天國的盼望，得見神的慈愛和公義。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1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