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最近在突破機構與同工內部分享交流了省察國家權勢的一些經歷和體會。根據與會同工的提問，筆者繼續禱告尋求。縱然國家權勢的無處不在雖看似為「外在」現象，那次分享卻未能完全交待到國家權勢透過甚麼中介去滲透甚或進駐人的內心世界如主觀性和屬靈生命。又正值美神學家尤達（John Yoder）學生唐慕華（Marva Dawn）的Powers, Weakness, and the Tabernacling of God中文譯本《弱勢顯大能》一書剛於香港出版，筆者得到啟迪後決定撰寫本文。
本文有幾個目的。一、從後殖民角度去探索現代知識作為國家權勢中介去滲透人的內心世界的可能性。二、分享筆者過去經歷去尋索省察知識權勢。三、確認哥林多書信中所提出的「軟弱即恩典」為省察知識權勢的可行性。
知識權勢的興起：一個平信徒的反省
筆者早年英殖民末期在城大讀書時，分別有兩位筆者尊敬的基督徒教授提出對知識的兩種看法。一是「知識就是權力」（knowledge is power）的看法。老師鼓勵學生要積極終身學習，於自己的事業和個人發展上不斷進深，發揮在這世界「作鹽作光」的作用，見證基督信仰。二是「知識令人驕傲」的看法。老師告誡學生不要本末倒置地偏重知識的追求而忽視了與神相交的主軸，這是因為個人於世界的成就實為神的祝福；驕傲卻使人離開神而招致於世界的失敗。
筆者一方面感謝老師的教導，另一方面則想表達一直藏於心坎內的一個疑問。由於筆者少年時信主的決定乃認同世界已全面墮落，加上少年時曾因為信仰的堅持而帶來受苦逼迫的經歷（這卻不能與眾聖徒相比），基督的受苦、死和救贖便成為世界的唯一出路，所以雖然筆者遵照老師教導努力向上，但沿途卻一直反問以追求知識去得到更多的權力、金錢和社會地位等世界成就指標的做法又是否真能討神喜悅？這也解釋了筆者一直對「基督現實主義」中的「成功神學」意涵的保留卻步、掙扎和以往所作的決定。這是因為耶穌和眾使徒已道明軟弱、受苦和失敗乃基督徒生命的必然部份；天國與世界之間實有界線，兩者時衝突、時對峙。
再者，筆者於過往的社會政治研究中也發現了知識已興起成為一種促進國家權力形成的「權勢」（principalities and powers）所用，即那「執政的、掌權的、管轄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屬靈氣的惡魔（弗六12）。法國學者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未能過渡到社會主義的一個關鍵原因乃「權勢／知識」（power / knowledge）自中世紀的出現。因為主權國家和知識系統的連結關係和交义而興起了「專家政權（expert regime）」並漸漸取代了傳統宗教意識形態去統合了現代國家和社會；帝國和殖民地。學者專家、知識權威的出現便間接成為協調國家和社會、宗主國和殖民地之間的一主要權勢中介。
不同學者雖然也觀察到知識權勢於非西方和社會主義國家如東南亞、非洲和拉丁美洲和中國等也起著類似「內部殖民化」（internal colonization）的作用；即後殖民統治精英沿用殖民手段和國家結構作統治同胞之用。這或令到後殖民基督徒學者要面對著德國文學巨匠歌德筆下的《浮士德》所道盡的「世界」誘惑。為了換取世上的權力、名聲、財富和情愛，學者浮士德竟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鬼。筆者反思問題的核心或為現代性中高舉個人成就的「事業主義」（careerism） 的普及文化所致。正如俄羅斯和阿根庭後殖民學者Madina Tlostanova和Walter Mignolo所言，這不斷追求內在自我膨脹和外在無止境地實現自我或為自笛卡兒（Rene Descartes）提出「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存在主義的一個間接惡果。
省察屬權勢的「自我」：一個後殖民實驗
自二○○九年起因為在泰國進行田野研究的緣故，筆者與泰國珠拉隆功大學佛學學者鍾湄春教授（Suchitra Chongstitvatana）曾費了一些心力和時間共同去探索如何於知識權勢下制伏這個現代性中的「自我」（egoistic self）。透過打坐和靜觀練習，筆者對自己內裡因被權勢灌輸建構的慾望和妄念有所掌握和攻克。雖然如此，筆者仍敏感那些源自「自我」的妄念仍不斷重回，無法達到「無欲則剛」，便禱告尋求。
自去年年底至今年年初神憐憫容許筆者遇見撒但的屬靈經驗中，因著牧者和屬靈導師的幫助，筆者便認定了其實那些纏繞不散的絲絲細語、指控和妄念等實為魔鬼利用筆者的罪和軟弱去迫使我臣服於牠權勢之下；可見權勢已透過多年社教化構成了「自我」的一不能分割部份。綜觀這些年頭的經驗，筆者發現了撒但一方面依賴外在世界權勢結構系統去管轄了世界和生命，另一方面則從已植入的屬世價值觀念從人心靈內裡外呼應地透過咆哮，指控、誘惑、欺哄和絲絲細語去誘哄人「趨」權「附」勢。學者William Stringfellow於是綜觀權勢有以下特性：
※有很多種類、數目、變化和名稱；
※是墮落的受造物（即成長在無序、混亂和競爭之中）；
※倒過來成了管轄世界和生命的（即是逆向運作了──不再滋養人的生命，而是將人非人化）；
※不是善良、而是富侵略擴張性的；
※令所有人（包括自己）成為受害者（無論自覺與否）；
※俘擄領袖，成為一些被「自我」奴役所迷惑的隨從。
※彼此競爭，因為其生存總是面對威脅的；
※會創造新的生存道德。
由於權勢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存在『氛圍』」（all-pervasive ‘atmosphere’of existence）。競爭、侵略擴張、變異、管轄、奴役、威脅和道德紊亂便構成了現代人的精神秩（失）序，使教會和信徒不斷與自身的墮落本性博鬥。這種變幻無常的狀態也容易使人忘記了要靠著聖靈的大能去面對權勢和實踐召命。
尋索省察知識權勢的支點：軟弱（weakness）
有見及此，唐慕華提出以哥林多書信中的「軟弱即恩典（weakness is grace）」的應許去面對權勢和見證基督的大能。在其中，筆者最有深刻感受的是哥林多後書十二章7至10節的教導：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啟示甚大，就過於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體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擊我，免得我過於自高。為這事，我三次求過主，叫這刺離開我。祂對我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歡誇自己的軟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我為基督的緣故，就以軟弱、凌辱、急難、逼迫、困苦為可喜樂的；因為甚麼時候軟弱，甚麼時候就剛強了。」
結語
無論是面對國家權勢或知識權勢，筆者相信或「成功」或「失敗」，基督現實主義者和基督和平主義者均因著聖靈的感動去參加抵抗惡魔的行列，為的是成就神自己更偉大的救恩工程。耶和華是一位克制的神。為了記念那些即使面對各種疑惑，仍然作出艱難決定克制地面對權勢的信徒，筆者願以基督現實主義之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禱告結束：
「全能的父……祢喜悅痛悔的心所作出的崇拜，求祢在這崇拜的時刻賜我們恩典，堅持否定我們心所向的驕傲，記得我們是祢而不是我們自己所創造的，祢是生命的開始和結束。求祢讓我們知道我們知識的限制，讓我們可以尋求祢的智慧，明白我們能力的限制，讓我們可以在祢那個在軟弱中得以完全的力量中得榮耀。因此願我們在謙卑中崇拜祢，藉著與祢團契得到新生命。阿們。」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突破機構事工研究及發展部義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1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