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續上期）

例如，禤智偉教授認為：「基督徒公民抗命的踐行，必須同時強調當權者生命內裡一樣有來自上帝的善。基督徒以自願受苦的方式違逆政權是出於愛，即使當權者與人民為敵，我們仍然盼望他們回轉，而並非要推翻或者消滅他們，因為他們同受壓迫者一樣須要被救贖。」¹（禤智偉〈「佔中」與公民抗命──基督徒倫理辨識的一次示範（上）〉，一三五五期《時代論壇》，二○一三年八月十八日）

　　先不談這看法的對錯，但若問昔日在納粹統治下的德國基督徒、六四的民運人士、今日身處大馬或埃及的基督徒，他們會怎樣回應？當陳水扁內閣及家屬接二連三爆出醜聞，立法院又不通過罷免，當年百萬人民上街參與反貪倒扁行動──其時，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呼籲民眾親身上街倒扁，相信當中亦有基督徒群體。同樣，無論是香港反國教行動和佔中，亦有很多基督徒聲音。

　　另一方面，有牧者已發出類似抗佔中的言論，他們的觀點和禤氏不盡相同，到底信徒應如何抉擇？吳宗文說：「求主……興起感恩及尊榮的文化。」²這是我們可接受的說法嗎？無論如何，這情況說明了我們需要更深刻的神學反省和更客觀的對話。從靈修的角度，我提出以下數點作參考：

　　一、默觀與聆聽──委身佔中者是領受召命、效法基督的默觀者。他們既聽到了受苦的人的呼喚，就要繼續虛心的操練聆聽，並勇敢的回應召命，說出真理。

　　二、默觀的眼晴──是看見聖父的慈憐、聖子的榜樣和聖靈的感動的信眾。他們要明白三一神對個人獨特的呼召，明白神的心意，在神裡面得力。

　　三、默觀者的愛與和平──讓他清晰的看見貧窮人和富有的人、當權者和無權勢者、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等等。學習分辨對異見者是否真誠，判別動機，宣講和平和公義，並倚靠神來表達溫柔自制的生活。

　　四、默觀與共融──接納並信神對不同的教會群體的帶領，尋求和願意共通和對話，一起經歷神的帶領。

　　五、重塑新社群──界定神國的臨在和祝福的真義，深化至聖所的經歷、建立神聖空間的真祭壇、在必要時作出先知的宣告和行動。³

充滿張力中遇見神

　　為求表達信仰，重塑文化，建立公平正義，塞圖（Certeau）提出了場景與空間（place and space） 的概念。教會要一方面製造場景，使之成為神性的空間；另一方面卻要超越界線（cross the line），不被自設的界線局限，困囿於有限的場景。但怎樣在二者中取得平衡呢？另一方面，梭羅（Henry Thoreau）談的公民抗命雖然和獨處有密切關係，但這獨處的空間和塞圖的了解似乎不同。⁴但我相信二者都同意靈修是在充滿張力和困境的世界遇見神。我們也可以說這是與基督同行的旅程，為了是在生命的轉折中與祂相遇。因此，我並不認同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馬丁路德金的民權運動在佔領空間時沒有以暴易暴。或者，這正是佔領中環最得到教會和信眾支持的地方。劉美儀記述了她在佔中聚會後的反省：

　　「上帝對他 (戴耀廷)個人呼喚，至今十年磨煉，要他為重建社會失落了的共善包容、聆聽對話理想、擺上人生祭壇，上帝把一個原本生活中產，在大學安身立命的專業信徒……在社運活動總站後排被動獻計的『書生』，推到社會矛盾的最前端，……佔據土地，就先讓你的心被上帝的愛與信念佔據；望著眼前的一幕，客西馬尼園的浴火重生，超越自利的痛苦提煉，我想不到比這更淋漓盡致的描繪。」⁵（劉美儀〈讓祢佔據──與戴耀廷的沉重在客西馬尼園擦過〉，一三五二期《時代論壇》，二○一三年七月廿八日）

　　佔中者義無反顧，但參與者回應召命、甘願脆弱，他們無條件及犧牲的愛是否會被打壓或糟蹋呢？當佔中者腹背受敵，被抹黑攻擊，甚至人性備受壓抑時，可以怎樣面對呢？我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在那天晚上參加了為佔中而舉辦的愛與和平祈禱會。

　　聚會以泰澤詩歌開始，參與者在等候、聆聽和仰望中經歷神的同在。想到上主，想到香港，想到佔中的發起人和參與者、教會、信眾、年輕人。由悲憤的情緒轉移到沉靜中的傾訴、傾聽、傾訴、傾聽……之後是分享，禱告。有四、五十人罷，但好像只有一個福音派牧師。我想：我還是福音派嗎？我需要是福音派嗎？最後，想到「何處有仁，何處有愛，何處有仁，上主必常在」這首泰澤的短誦！回家後，我寫了以下這段文字：

　　委身公民抗命及準備委身佔中的兄弟姊妹，

　　你是否已感到疲累？你是否已聽到太多聲音？你肩頭所要承擔的壓得沉重，你是否感到驚惶害怕？你有沒有想過：或者這並不是唯一的路？

　　望祂──基督，聽祂，感到祂就在你面前。

　　退下罷？為甚麼是我？我們已經在無水之地等候多時！

　　望祂、切切的望，從心裡，像是掏出你的心腸肺腑似的。

　　放棄罷？為甚麼是我？我的傷口，還在痛，我在為自己包紮還在流血的傷口！

　　默默的望，默默的想起，默默的感恩

　　默默的你 默默的他與她 默默的我

　　默默的你、你們、他們、她們、

　　這樣尊貴的站著──站著

　　都昂首的望著基督──我主我神

　　弟兄，姊妹，我們這樣同聲呼喚著

　　和平，仁愛，我們這樣首肯著 長夜

　　在黎明來臨前，我願進到至聖所，我願為你洗腳，我願和你

　　在認信、宣告和讚頌中，重新矢誓，彼此肯定

　　在朝聖的行進中！

　　談靈性而不談人性是沒有可能的。因此，靈修與社會關懷如佔中也是息息相關的。基督徒的人生故事正正是在靈性與人性的衝突與融合的過程中學習去確定靈性就是神的性情與生命的真理。我們以祂為盼望，從祂領受異象與明辨的證據，然後憑著信去宣講、服事及作出批判。 但必需緊記的是與神彼此相屬及生命改變的故事比果效更重要。這樣，靈性的表達可以是相對和沒有答案，甚至荊棘滿途。我們邁向豐盛的客旅人生，經歷在神裡面的共融，並學習與己與人經歷共融是靈修神學的重要基礎。年前我們有機會到羅哲弟兄創辦的泰澤（Taizé）參與共融的禱告聚會，在溫柔的燭光影中和聖詠的歌頌聲中，修士誦讀經文及為世界代禱的聲音──這一切都來得簡樸、神聖與平安。

　　 過去十多年，我們太多辛酸，太疲累了，有些人根本失去了思考，放棄了在內心裡自我不斷對話的機會，不願面對自己的良心，也不願傾聽自己內省的聲音。他們也許上過街，爭取過，他們也許已付出了很多，但個人和外界各種衝擊太令人傷心了。在意識被提升，鬥志昂揚的衝刺一輪後，我們感到疲乏了。

　　五四，二二八，六四，七一──這些數字所表達的日子，已經成為覺醒、夢想、追求民主、自由與公義等的標記！八月廿八日或許不是我們熟悉的日子，但讓我們被提醒：五十年前的八月，三十四歲的馬丁路德金熱情的分享了他著名的講章：《我有一個夢》，這篇講稿只有一千七百字，但群眾醒來了！他們被感動了。他們已望見山巔，但亦深知要圓夢就必須負上代價。（全文完）

（作者為靈根自植國際網絡創辦人及會長，神學院客席教授）

編按：分題為篇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