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筆耕，已經很久未這樣感到強烈的沉重！近日寫書，書稿中記錄了過去一段日子香港人的命運。我稱之為門檻上的反省，因為它代表著另一種，或者是不太被注目的聲音。一直在修改著這本書的當兒，門檻上的聲音好像愈來愈響。然後，「佔領中環」爆發了。它就像一條深刻的鉛線，在忙亂迷失無望的日子，忽然劃出新的境界！

　　佔中運動的推手和參與者，就如歷史中面對大患難的矢志追隨者，指出了一條出路──是要付上代價的，但又是光榮之路。面對歷代的先賢聖哲，從他們的殉道到衛道，我感到卑微；面對佔中的領袖們，我汗顏。這感覺，其實在反高鐵的苦行抗爭和反國教的行動中已感受到。我想，我該看看這異象，我該聽聽他們的聲音。

　　佔中者要求一個更公義和平的社會，但在一切訴求的途徑都無效，民生的困境和虛偽腐敗的政治生態使老百姓非常無奈與沮喪，他們要採取公民抗命的形式來佔領中環。戴耀廷、陳建民與朱耀明提出佔中後，不少學者和有知名度的人士亦表示支持。曾因泄露國家機密而坐牢的程翔、《號外》雜誌創辦人之一的陳冠中、資深報人李怡，團體如學民思潮、學聯與五十多個學界團體合辦的暑期計劃，以及多個院校的迎新營，逾萬大學新生將討論政改和「佔領中環」的理念。香港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表示，中大對社會議題的討論持開放態度，不會干預。從信仰的角度，佔中可以被視作一朝聖的旅程，因為靈性要求我們表達的就是禱告和行動。我們欣賞歷代聖徒在禱告和行動上的委身，肯定他們在回應上帝的召命和變成主的形狀上的見證。但神的榮光其實不單表現在他們效法基督的捨身與真理的踐行上，也流露在他們至聖所和他們生命的形塑上。

當佔中作為朝聖之旅

　　戴耀廷說：「對很多人來說，『佔中』的『中』就是『中環』，而『佔』，就是要由起碼一萬名市民公民抗命，『佔領』中環的要道，目的就是要爭取在一七年特首選舉符合國際標準對普及和平等選舉的要求……（但這是）出於善而非出於恨去進行一些看似是脅迫的行動……」¹從靈性必須有公義的內容的角度看，普選特首的公義訴求是正確的。現在戴耀廷等提出以愛與和平佔領中環，並非脅迫，而是以愛與和平等靈性的重要元素去進行這場運動。

　　相比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佔中者似乎表現得有點怯弱，與大衛打倒歌利亞那場戰役比較，佔中者既斷言不會動武，也就徹底的否定了用武的可能。摩西和大衛固然和神的關係非常親密；前者在山上領受十誡，他的默觀和禱告都是深刻的，後者靈性的深度亦表現在詩篇中的記載。但畢竟，他們行動的形像仍然是突出的。這樣看來，佔中者的靈性觀或許會和道成肉身住在人中間的主耶穌更相似。若從召命的角度看，三者都看到人群被壓迫奴役的苦況，感受他們被壓制的傷痛，並且願意去到他們當中，去拯救、醫治及釋放他們。

　　佔中者相信運動的衝擊力度必須迫使政府讓步，解決社會的不義；他們對民主商討與公民授權有更長遠的目標。但佔中人士是否從神領受召命，領受召命後是否徹底實行，領袖們的持續委身相信是這運動的重要精神支柱。但教導及動員整體信眾明白靈修和行動是全人的委身以至於犧牲，是有難度的。我相信這方面的信念，佔中的發起人是有理解的。以下我就嘗試作一點補白。

　　從教會歷史的記載，我們清楚看到天主教會的靈修一直堅持默觀與行動的重要性，無論是神學或宣教的探討、實踐的反省，都反映在不同的修會規章中，亦仔細而落實地應用在信眾和教會中。這與天主教的靈修傳統有密切關係。例如方濟會和耶穌會一直堅持的默觀與行動的信念，其實源於其創辦人和跟隨者的榜樣。在悠長的天主教或東正教的傳統中，他們突出的是神的性情，特別是耶穌基督的憐憫和慈愛。

　　新教方面，清教徒亦重視福音的全面表達，不同宗派對社會的關注是積極的，但福音派對佈道及個人得救的重視，某程度影響了教會對社會的關注，也將靈性狹窄化了。對列治（Kenneth Leech）來說，靈性是和神國的盼望與人生的各種掙扎相連的：

　　私人並不是一個基督信仰的字詞。靈命塑造是在一個充滿爭戰與革命、失業與抗議、種族歧視與壓迫、富裕與貧窮的世界中發生的。²

　　周學信視美國的民權運動為靈修運動，靈修和社會行動不單一體兩面，表明神的愛和他同在，亦充份說明馬丁路德金的信念和神積極介入人類歷史的真理。³簡言之，基督信仰要說明的是神公義的作為與祂的百姓的共同經歷，並沒有所謂私人 （private）的靈性這回事。

　　另一方面，靈修與行動的神學反省所引發出來的公民抗命的理念及非暴力抗爭，不單是靈性的表達，更可說是不可或缺的屬靈操練（spiritual practice）。在禱告、心態、群體相交相愛及支持等操練上，佔中應被視作屬靈操練。

佔中作為屬靈操練

　　戴耀廷認為「『佔中』由提出至今，已有了其本身的生命力，它已不只是一項爭取民主選舉制度的政治運動，而逐漸演變成為一種精神，有著其一套信念價值。……因此，『佔中』要『佔』人心『中』的那片空間，不是一次過的，而是長遠的，及要透入生活的各方面的。」⁴陳建民在另一篇文章指佔中民主運動沒有敵人。我覺得這種不將任何人放在對立面的思想與行動進一步確立佔中的神聖。⁵因此，佔中可被作神聖的精神運動，是生命的操練，也是信徒生命被磨練和深化的過程。

　　近代的靈修師傅如盧雲（Henri Nouwen）和梅頓（Thomas Merton）都重視跟隨神的生命必須有入世的行動。梅頓認為人與城市是息息相關的，身邊發生的事正是默觀的材料，這就是梅頓所指默觀的種子（seeds of contemplation）。盧雲在拉丁美洲和方舟之家的服事、梅頓與民權運動者的淵源和關係，可說是耳熟能詳。當默觀者聆聽到眾生的苦苦呼喊，他們憐憫的心腸被感動，開始確定這異象，進而踏出服事的第一步。對委身者來說，這過程是真實的，但也是要求生命的奉獻或擺上的一刻。在此，委身異象的人必須：一、尋求基督在生命中的更新；二、藉著效法祂的性情與榜樣，就如潘霍華那種信誓旦旦，使利他的行動表現得表裡一致；三、要愛得更自由與無私，個人的屬靈操練和群體的共融更是不可少的學習。

　　 許雅提夫婦（Chris and Phileena Heuertz）是一個名為「道成肉身」（Word Made Flesh） 的群體的帶領人。他們在全球最貧窮和弱小的地區服事，對於默觀的靈性與行動的操練相當關注。在認定神憐憫和拯救祂的百姓同時，他們堅持住在神裡面的操練和默觀生活是重要的。這和近年興起的新修道傳統（New Monasticism）的踐行者亦有不少共通之處。⁶

　　如果默觀生活是靈性的主軸，它和生命中的召命和各種表達是不可分割的。事實上，默觀生活不單承托著社會行動參與者，使他們的生命札根於神，事工更有靈性基礎，也防止他們變得衝動。但能夠有基督的溫柔和屬靈的辨別，並不容易。我相信佔中者要在高尚的道德感召這基礎上更多的反省靈性的思維與實踐。但佔中的反省仍有其更挑戰性的一面。（下期續）

（作者為靈根自植國際網絡創辦人及會長，神學院客席教授）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