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昨天
一九六三年，即五十年前，英國出版了一本基督宗教小書，叫《對神誠實》 （Honest to God）。這本平裝版的小書只有一百多頁，出版即時引起了很大的迴嚮，也成為當年非常暢銷的書。出版前兩天，英國《觀察家報》（The Observer，London, 17 March, 1963）以標題：Our Image of God Must Go報道此書的出版，作者道出書中的主题：若基督敎要継續生存，急需提出的問題是傳統中對神的超自然性的再思。他指出那時代的人對神的觀念的錯誤理解，並給予一些更新的詮釋。關於神及人，傳統信仰是：神是高高在天上，在雲彩中用那慈祥的眼光看察著世人；世人活在歷史中，是被造者，經歷被造、犯罪、被救贖及被定罪，教會的建立，等候完全被救贖等。
此書出版時引起了很大的迴嚮，原因之一是，此書作者是當時英國倫敦南面Woolwich區聖公會主教魯賓遜（John A.T. Robinson），《對神誠實》一書可以説在神學上並沒有被視為一本原創性作品，但由於作者是一個教區的主教，他對基督教的自我批評，就成為更矚目的事件。魯氏將當代三位歐洲基督教神學家的理念轉化成他的主張，他將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的「非宗教的基督信仰」（Religionless Christianity）、田立克（Paul Tillich）的「存有的基礎及存在的深處」（Ground of our being and Depth of existence）、布特曼（Rudolf Bultmann）的「去除神話法」（Demythologization）混合轉化，藉此對傳統基督教上帝的問題，進行深徹的反思，讓我們在俗世中更認識我們的上帝。
《對神誠實》一書認為傳統的基督教信仰將神放在天上（up there）或外面（out there），是不正確的，神應該是活在人中間或內裡的深處，與我們共在的，我們的信心是時常感受到與神同在的意義，但這種存在關係的意義不應是與世俗完全互相對立的。魯氏認為傳統的基督教信仰已經過時，對上帝的觀念應有新的看法，讓現代人能容易接受基督教信仰，這樣反思引起廣泛的注意，當時英國教會及學者，以至平信従都爭相辯論。
本文並沒有計劃去詳細評論這本書的內容，而是以此為一楔子，引發我們思索我們現今的信仰之點滴反思。
五十年後的今天
五十年後的今天，我們的境況又如何呢？對於今天的基督徒來說，特別是香港華人信徒，神在哪裡呢？對我們的信仰又有哪一樣的反省呢？我們說神常在我們的心中，到底是甚麼意思呢？我們生活的這個年代，無論你喜歡或不喜歡現代／後現代之分，我們的信仰焦點的確有些轉移，現今的信徒，比以前更注重感覺及感受。我信是因為信仰帶給我心靈的安慰，這是現今信仰的焦點。七、八十年代信耶穌的人，較注重以理性為依歸，常懷疑並思考，那時代的基督教的屬靈書籍，如《真理的尋索》《你為何要信？》等，都是比較用理性的進路去理解基督教。信心是多建基於知識之上，儘管我們很難三言兩語就下一些定論，這只是筆者個人的觀察及領會，不過，現今後現代的思維是偏向於感性的，特別是對信仰的理解，這應是不可置疑的。
我們的信仰若以我們的感覺為起點，那麼我們就要面對基督信仰的獨特及優先性的問題。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充滿多元的時代，我們也不必過份去糾纏於多元性、多元化，或多元主義的差異或分別，多元的思維的而且確地活在我們現今的時代中，我們必須學曉互相尊重、欣賞，但是在互相欣賞的過程中，我們如何去肯定基督信仰是比較優勝的，因為其他宗教的目的又何嘗不是達致使人心靈得安慰。
田立克（或蒂利希）在其一篇講章The Depth of Existence（載於The Shaking of the Foundations, New York, 1948, pp. 52-63）簡潔說明，信仰應是指向我們存在的深處，要滲透屬靈事，深度是很重要的，表面是不能滿足我們對信仰的追求的。我們追求明白的是真理，此真理並不是只透過表面的知識（如閱過百本的歷史書），我們要問事情對我生命的意義，思考的深度就成了生命的深度的一部份（The depth of thought is a part of the depth of life, p.55）。我們對神認識的追求，斷不是一種黃大仙式的宗教追求，只是一種心靈的安慰，而是確切地反省基督信仰在我們生命中的深層意義。
將來又如何？
今天我們身處的時代，華人教會及學者出版基督教書籍及講座光碟不少，可惜很多都是在市場的需要及經濟效益主導下的產品。華人教會亦很著重明星效應的聚會，明星級的講員，但我們沒有太多好像魯賓遜在五十年前出版充滿時代震撼性的書籍，幇助我們去反省信仰。過去的五十年，很多神學人從外國學成歸港，理應為神學敎育帶來生機，為敎會加注更多實質生氣，去反思信仰，但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鄧紹光弟兄在其重要著作之一的一段感言相當有意思，我很有同感：「……九十年代是新一代神學人學成歸來的時代，我滿以為局面將不再一樣，我們將脫離前輩於八十年代致力啟蒙的日子，邁進另一個踏實研究的時代，如許紀霖所說的，『就是開始注重厚實，注重專業的理性』。可是一路走來，竟然是舉步維艱、步履踉蹌，研究成果寥寥可數。我們都逐漸被教會的需要與學院的行政所吸納殆盡，再無充足的精神與體生於中年成熟的日子從事厚實與專業的研究。相反，我們仍然脫離不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啟蒙風氣，過早地進入公共空間，那怕是教會的公共空間或是社會的公共空間，結果在缺乏厚實與專業的情況下，疲態畢露、處處挨打……在這裡我只想重提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的一句話：『害莫大於浮淺。』」（《界限與倫理：潘霍華的倫理神學》，2006，頁265）
學成歸來的神學人，很多都是從英國回來的，但也很少聽聞他們談及《對神誠實》這本小書。如剛退下及新上任的中神院長，都是從英國學成歸來，他們在與英國愛丁堡大學神學院的合作及眷顧之下，更應努力，令神學人更上一層樓。而新上任的院長李思敬博士，曾為要趕上另一個黃金十年，放下了中神教務長之事奉，而決定去加拿大潛心寫作，成果有目共睹。這次再次歸隊，盼望再來的另一個黃金十年真能帶來香港神學界更有深度的刺激，不要令神及人失望。香港其他的神學院（如播道及崇基﹝推遲一年﹞） ，也有新院長上任，應更努力去打破船山的「浮淺之害」。
編按：寄自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