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福音十38-42記述了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當耶穌和祂的門徒向耶路撒冷進發，路過一條村莊時，就有一位名叫馬大的女人邀請耶穌到她家中作客。正當馬大為伺候耶穌而手忙腳亂之際，她的妹妹馬利亞卻坐在耶穌腳前聽道。於是馬大要求耶穌吩咐馬利亞幫助她，但卻換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馬利亞選上了上好的福份，是不能奪去的。當我們讀這段經文時，很自然便會認為經文告訴我們，聆聽上帝的道比一切事情更重要。這種理解不能說是不正確，但除此以外，這段經文對我們還有其他挑戰嗎？過往我們經常用性格分析的進路詮釋這段經文，藉此對比馬大和馬利亞；在不否定前者下，本文作出新的嘗試，透過把經文放置在它的年代之中，提出一個激進的詮釋。在這裡，激進的意思不是要翻天覆地地否定其他詮釋，而是嘗試處理最根本的問題。
首先，我在此提出這段經文三個奇特之處。奇特之一，就是馬大接待耶穌這事的本身。這件事看似十分自然，但如果我們集中留意「馬大是女人」這事實，便會察覺不尋常的地方。試想，在一條村莊裡，一個女人邀請一個陌生男人來家中作客，在當時的社會是何等突兀的事情。或許，有人認為耶穌和馬大是互相認識的。這想法是受約翰福音十一章耶穌使馬大的弟弟拉撒路復活的記載影響。然而，從路加福音在這段經文的行文，我們不可以有這個假設。為甚麼呢？約翰福音在描述故事的地點時，明確地說是伯大尼，並且說這就是馬大和馬利亞的村莊（τῆς κώμης Μαρίας καὶ Μάρθας τῆς ἀδελφῆς αὐτῆς），以馬大和馬利亞來標示地點，反映她們在文本中並不是陌生的角色；相反，路加福音以不指定詞（indefinite）來標示地點（一個村莊，κώμην τινά）和馬大（一個女人，γυνὴ δέ τις），反映她在文本中是新的角色。換言之，約翰福音假設了馬大和耶穌有一定交情，但路加福音則將馬大描寫成一個陌生人。
雖然根據猶太律法，接待客旅是每一個家庭的基本責任；但是，陌生男女在公眾的場所有單對單的個人接觸，在當時的社會縱然不一定不容許，也必然是相當突兀的。在當時的社會，女性並不一定是「三步不出閨門」，但卻很少能與陌生男性單獨接觸。譬如，在敬拜的場所，包括聖殿和會堂，有固定的地方是劃給女性的（通常較遠和較小），女性不能進入男性敬拜的地方，而一些需要拋頭露面的崗位，例如公開的感恩分享和讀經，女性都不能參與。耶穌打破了社會上男女之間的隔閡，是這段經文奇特的地方之一。
奇特之二，就是馬大的妹妹馬利亞的舉動。經文記述馬利亞「在耶穌腳前坐著聽他的道」，這舉動在當時的社會是非常大膽的。有關女人是否可以聽猶太老師講道，在當時存在著一些爭議。有人認為女性也應該學習律法，好使她們曉得行善；也有人認為女人只須聆聽教導，而不須學習律法。然而，最為人接受和最具影響力的看法，就是認為女性不應該學習任何道理。其中一位猶太老師這樣說：「女人的智慧只限於紡織針線上。」又說：「寧可將律法書上的話語燒掉，也比將之交給女人好。」大部份人覺得，女人是無知的，她們的智力不足以學習道理，而且女人在道德上也是次等的。這樣看來，馬大代表的就是符合社會要求的女性，因為她默默地工作，為耶穌（男人）服務；相反，馬利亞則代表著不守規矩、不務正業的女人，因為她沒有做（男人心目中的）女人應該做的事，反倒試著爭取與男人平起平坐。雖然馬大主動接待耶穌，也意味她並非十分保守的人，但在此場景下，馬大始終未有作進一步的突破。
奇特之三，也是整段經文最奇特的地方，就是耶穌的回應。一方面，馬大事務忙碌，作為妹妹，馬利亞絕對應該幫助姊姊，因此馬大對馬利亞的要求並不過份；另一方面，馬利亞的確僭越了當時女人的位份，馬大藉耶穌叫她幫忙，正好讓她做回一個女人應該做的事。但耶穌對此的回應，確實叫很多人都感到驚訝。耶穌說：「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份，是不能奪去的。」耶穌的回答，一方面肯定馬大的勞苦，對她為許多事務而焦慮煩憂表示明白，另一方面祂更加認同馬利亞的選擇，讚許她敢於突破社會對女性的框框，與男性一起聆聽和學習耶穌的講道。事實上，馬大自己也可能知道甚麼是上好的福份，甚麼才是真正不可缺少的，她也不是不想聽耶穌講道，但她不敢，因為她要承擔女性應有的責任，並且要順從社會對女性的限制。聆聽和學習律法老師的講論，對猶太人而言，肯定是極其重要的。因此，即使耶穌不說，眾人都知道這是上好的福份，是不可缺少的。然而，這上好的福份根本從沒有女人的份兒，馬大選擇接受，馬利亞卻反抗；耶穌的回應，就是對女性反抗社會壓迫的一個肯定。
透過上述三點奇特之處，我們便發現這段經文容許一個激進的詮釋。耶穌沒有否定馬大的勞碌，因為祂理解馬大的焦慮和壓力，而且祂更知道馬大的勞碌是因為要接待自己。但最發人深省的，是耶穌肯定馬利亞的選擇是不應該被任何人奪去的。耶穌在這裡的創見，不是肯定聆聽上帝的道是上好的福份，而是肯定女人也能享有這福份。女人能夠享受這福份的權利，一直以來都是被奪去的。更甚的是，社會不斷將這種奪取合理化和合法化，以致馬大和其他許多女人，都默許這種奪取，視之為正常。因此，耶穌也同情馬大。馬利亞的舉動，就是奪回這權利，而耶穌則確認這權利、這福份是不能再從她身上奪去。人之為人，就是有追求宗教信仰的本能，馬利亞就是基於這份人的本能，討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宣告女人和男人一樣都是人。透過耶穌的回應，我們知道福音便是對女人奪回人的基本權利與尊嚴的肯定。
在漫長的歷史之中，被奪去基本權利和福份的，並不只限於女人。六十年前的美國，是一個白人與黑人隔離的社會。當時，每輛巴士都分為兩個區域，就是白人區和有色人種區。所有黑人和有色人種，都只能坐在有色人種區之中，因為白人區是白人專享的區域。更甚的是，當白人區坐滿了後，坐在有色人種區的黑人和有色人種，必須讓座與未能坐在白人區中的白人。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一日，一個平常的星期四黃昏，一位名叫羅莎帕克思（Rosa Parks）的黑人女人在下班後坐巴士回家。正如許多平常的放工時間一樣，巴士很快便滿座。當巴士在第三個站停下時，有幾個白人上車，司機見白人區的座位而滿，便要求帕克思及其他三位黑人乘客讓座與白人。其他三位黑人乘客都相繼讓座，但帕克思拒絕，並向司機說：「我不認為我應該要站起來。」於是司機報警，警察到場後將帕克思拘捕。四日後，帕克思被判有罪，罰款十美元。
事件引起黑人民權組織的關注，在黑人教會的協助下，他們發起巴士杯葛行動，呼籲所有黑人罷乘巴士，直致取消歧視性的劃位法例，以及黑人可以獲聘為司機。杯葛行動持續了三百八十一日，結果巴士劃位法例被宣告為違反美國憲法，而這條法例亦被撤銷。後來，帕克思憶述為何她不肯讓座，說這並不是有預謀的，而只是她在那一刻不想服從司機不合理的命令。她說，當時她的身體也不是特別疲倦，只是厭倦放棄爭取權利的感覺。馬利亞是否有預謀地不做接待的工作而坐著耶穌身旁聽道，我們不知道。相同的是，馬利亞和帕克思都意識到自己應有的權利和福份，而用一個實際而不做作的舉動表達出來。馬利亞選擇坐在耶穌腳旁，帕克思則選擇繼續坐在巴士的座位上。耶穌說，她們所選上的福份，是不能奪去的。
在今日的美國，黑人與白人一同乘坐同一輛巴士、一同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一同上同一家教會，看似理想當然的事，但原來這都是因為別人的一些舉動，再爭過抗爭爭取回來的。馬利亞是某一條村莊的一個普通女人，帕克思則只是美國一家百貨公司的小職員，她們都不是甚麼大人物。況且，她們的舉動，也不是驚天動地的，而只是為自己爭取本來應該屬於自己的福份。福音的意義，就是對弱小者為自己爭取卑微的權利作出肯定。當我們選擇了上好的福份並以行動爭取這福份時，耶穌向世人說，我們所選上的福份，是不能奪去的。
很多人認為中學生未成年，應該聽教聽話，專心讀書，不要「搞咁多嘢」。但是，正如馬利亞不但是某條村莊的一個女人，更是一個正正式式的猶太人，有權利學習律法；又如帕克思，她不但是一個黑人女人，更是一個美國公民；中學生也不單單是中學生，更是公民社會的一份子。中學生不是心智未成熟的小朋友，而是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斷，並且被賦予權力爭取應該爭取的事情。黃之鋒和學民思潮的出現，宣告他們不接受洗腦教育，並為建設一個更開放、容許更多人參與的社會而努力。「學生運動，無畏無懼」不但是口號，更是一種對自己權利的宣認，就是宣認學生與其他公民一樣，都是有權參與社會、爭取民主，以及參與教育的制定，並為此付諸行動。耶穌說，這些東西是不能被奪去的。
馬利亞、帕克思、黃之鋒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都告訴我們，福音賜給我們勇氣選擇上好的福份。縱然身邊很多人都說他們為自己爭取應有權利是不應該的、是叛逆的，但耶穌卻肯定他們的努力，宣告這些東西是別人不能奪去的。我們是基督徒，意思就是我們以耶穌基督為我們的主。今日我們從路加福音看見，這位「主」不是一位要我們不問緣由、只要服從的主，也不是一位不准我們做這做那的主，而是賜予我們力量和勇氣，爭取應該爭取的福份。馬利亞、帕克思、黃之鋒等人面對不同的處境，他們的回應也有不同。故此，我們不需要模仿他們的行動，卻應透過參與和禱告，尋覓我們應該爭取的事情，在我們的時代活現福音的能力。
最後，我以此禱告作結：「賜予我們勇氣爭取上好福份的上帝，祢曾幫助馬利亞，也曾幫助馬利亞、帕克思、黃之鋒以及其他曾爭取自己與他人福份的人，求祢今天也幫助我們每一個，以聖靈啟導我們應當爭取的事情，使我們懷著勇氣、堅持信念，爭取耶穌基督呼召我們爭取的東西。奉我主耶穌基督聖名而求，阿們。」
筆者按：本文改寫自筆者於二○一三年七月廿一日在鴨脷洲浸信會青少年崇拜講道的講章。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07.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