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萌生邀請佔中(佔領中環)發起人戴耀廷到教會,聽聽他的心路歷程及信仰之旅的念頭,是看過蔡東豪與他的對談訪問(〈「我不完美。」戴耀廷〉,四月九日《蘋果日報》財經版)之後。
文章如此形容:「他把自己在佔中的角色,比喻為傳道者……有了信仰,他認為可超越個人力量……原來他一生經歷,就是為他準備做好這角色……」又引述戴耀廷說:「佔中是我信仰上的歷程……」
祈禱後,下了決心要請戴耀廷,讓自己及團契弟兄姊妹,經歷一趟信仰與公義的互動學習及洗禮。
風塵僕僕的來到,又適逢是父親節,這位已有三名孩子的學者,原來當日除了主日崇拜外,頌恩堂的分享會,已是從早到午,他出席的第三場對談聚會。
戴耀廷比我想像中或電話交談時的印象,更謙卑平和可親。分享內容從他在港大法律系四年班信主開始,到多年來在法律公義與信仰實踐的尋尋覓覓。
○三年一次靈修禱告,上帝對他個人呼喚,至今十年磨煉,要他為重建社會失落了的共善包容、聆聽對話理想,擺上人生的祭壇,上帝把一個原本生活中產、在大學安身立命的專業信徒,一個在社運活動總站後排被動獻計的「書生」,推到社會矛盾的最前端,誠如保羅所說:「我們成了一臺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林前四9)。
「如果沒有信仰,沒有信心神與我同在,我行唔到呢一步,做唔到今日做緊既一切……」他帶著淡淡的笑容與哀愁說道,每朝醒來,沉重及艱難,夾雜的恐懼,是那樣難以言喻,「我終於能體會,保羅三次求主拿去的生命中一根刺……」
寂靜的教堂內,只剩下戴耀廷突然爆發的痛哭聲,看著坐在我身旁的嘉賓,一位滔滔雄辯情理兼備的教授,在一個完全陌生但血脈連於元首基督的教會內,簌然落淚。他的軟弱是這樣毫無保留地呈現人前,眼淚大滴從眼鏡片背後滑下,偶爾抽搐的胳膊,執著米高峰的手微微顫動,那一刻,我相信他是徹底的孤寂……
瞬間,我想起道成肉身、與貧窮人同在的主基督,在客西馬尼園的黑夜,十架受難的前夕,經歷眼淚與安慰。信仰是甚麼?就是進入徹底的孤寂,卑微地單單仰望上主的臨在與憐恤,穿越困苦,超脫得失,勝過自我,與主同行。
要佔據地土,就先讓你的心被上帝的愛與信念佔據;望著眼前的一幕,客西馬尼園的浴火重生,超越自利的痛苦提煉,我想不到比這更淋漓盡致的描繪。
就像德國神學家潘霍華在《獄中書簡》的分享:「單單負起生命的一切責任與困難,成功與失敗,一切經驗與無可奈何之事,就在這樣的生命中……參與祂在世的苦難,與基督在客西馬尼園一同儆醒,這就是信仰……」
一位中環人朋友,應邀參加了分享會。當天坐在前排,我看見她,一邊聽一邊拭淚,會後她發短訊給我:「有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耶穌,是客西馬尼園的耶穌。」
她曾告訴我,一次從馬拉松半馬(廿一公里)到全馬(四十二公里)的經歷。因為以陪跑員的身份參賽,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跑畢全程的打算。
跑過半馬的她,到了廿四公里,覺得已超額完成,正準備從賽道悄悄退下之際,身旁突然出現一位選手,這位膝蓋患上關節炎,正受疼痛煎熬,一拐一拐跑着的參賽者說:「你可以陪我一起跑畢餘下路程嗎?我一個人怕完不了……」
我的朋友問這名選手,是甚麼驅使你跑下去?卻被對方反問,是甚麼要使你停下來?
是的,從來這就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只是我們沒有問過自己,為何不跑下去?
(作者為香港路德會頌恩堂青年團契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