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華人的教會界內，興起一種「無牆教會」的浪潮，突破機構榮譽總幹事蔡元雲醫生早在一九九八年提出此概念。按筆者的理解，他們是照辦煮碗地將整個崇拜，搬在戶外或街道上，並再在其中另加一些佈道活動。對於他們的做法，筆者沒有任何批判之意，而只是想與大家探討及反思一下「無牆教會」的課題。
教會與牆
教會的希臘文為εκκλησία（ekklesia），由二個字所組成：ek，意出來，kaleo，意召喚。在這個詞語中，我們可以看得出，「出來」及「召喚」都是指著人來說。在聖經中的教會是有兩種層面，一是普世的教會，所有信徒的整體，包括全世界、由古到將來的信徒；另一個則是個別性的教會，有形的信徒組織，可以是地域性或是功能性的。故此，教會是指向一群信徒，正如神學家所說的coetus electorum（選民的群體），多於一座建築物的教堂。
至於，「無牆」的「牆」，不同人也有不同的定義。而筆者在此將「牆」分為三種層次的事物。「牆」可以是建築物，可以是宗派之間的隔膜，更可以是教會與世界之間的鴻溝。
建築物
回看教會的發展史，教會很多是著重發展建築物多於人，正如中世紀的羅馬教廷為了興建聖彼得大教堂，而售賣贖罪券，因此成為宗教改革的導火線。即使時至今天，很多教會仍是為建堂及擴堂，拚了老命去籌款。有些幸運的是，能建造了一座金碧輝煌的「聖殿」，但與信眾、社會及世界是毫無得益。不過更不幸的是，有些教會更因宏偉的「聖殿」，背上一身的債務，在美國有些超大型教會更因此弄得破產收場。為了一座建築物，而令信徒會眾過度的付出，已是一種傷害。在成功神學的浪潮下，宏偉的建築物被說成是上帝的榮耀和上帝的祝福，所以愛主的信徒也竭力奉獻，以證明對上帝的愛及獲得祝福。
不過，在聖經內，使徒行傳的時代，使徒都是沒有興建固定的建築物作聚會之用。在限制國家的地下家庭教會，更是「走鬼」式聚會，以防被專制政權控制及取締。循道宗的創辦人約翰衛斯理，因為不拘泥教會故有的傳統及儀式，不在教堂崇拜，而去為一群基層礦工在礦洞主持崇拜，因而得罪英國的聖公會，更被開除會籍，但同時亦因此，引發起循理運動，引發教會的更新。故此，建築物的「牆」，真的對教會很重要嗎？
宗派的隔膜
在人類的歷史，人類總喜歡將人分門別類，不同的種族、不同的階層、不同的宗教，也分做「你們」、「我們」、「他們」。因為，人人都是有不同的獨特性。但與此同時，人與人之間都有相似的地方，相似的人會聚集在一起，再分成不同的群體。在教會歷史中，因宗教革命而先是分成「基督新教」及「天主教」。之後出現英國的「聖公會」，及理念不同的「重洗派」等，時至今天，百花齊放，有各式各樣的宗派。不過，宗派與宗派之間，卻是存在不同的分歧及衝突。正如，在中世紀，天主教將持不同意見的改革派視為異端，加以處決。到了基督新教站穩腳時，卻迫害持不同意見的重洗派，英國聖公會追殺清教徒，整個中世紀的歐洲史也充滿著宗派與宗派之間的衝突，甚至引發起宗教戰爭。
到了今天，除了不同宗會派別外，教會也會分成福音派、靈恩派、基要派等等。彼此雖然再沒有流血的衝突，但有時候面和心不和。大家用口和筆，代替了武器，再繼續彼此的戰爭。近期，教會為了福音的緣故，開始提倡宗派間的復和及合一。
宗派之間的復和及合一本是好事，但筆者絕不認同「和稀泥」式的合一。而筆者所指的「和稀泥」的合一，正像專制政權所提倡的「河蟹」（和諧）一樣。意即，即使有甚麼問題，甚或有不妥當、不公義的地方，總是要小順服大，下順服上，少順服多；否則，提出異議者就是破壞和諧與合一。「和稀泥」的合一雖是打破宗派間的小牆，但是將整體教會困在更大的建制大牆內。在二戰時的德國，所有的德國教會，順服在希特拉政權下。政權可干預信仰，教會對不公義的暴政，如侵略別國、屠殺猶太人等視而不見。惟獨是當時有一群不同意的信徒，組成「認信教會」，以對抗被權力侵蝕的信仰。認信教會可以說是不合作，更是破壞合一的份子，但它卻是在那時的德國更能見證上帝。反觀香港，當某些大牧、大堂會成為維穩工具，叫人無視政府的不公義、受苦者受的苦，只叫信徒愚忠。試問作為有良知的信徒，怎能與他們合一呢？在福音的緣故下，合一是教會的義務，但是在公義的原則下，有時，對抗合一是教會更應有的義務。
教會與世界的鴻溝
約翰加爾文提出「兩個國度」──「屬靈國度」及「屬世國度」。雖然這個理念可防止政教腐化的結合（可惜，現在已是失守！），但是將世界與教會之間的關係斷裂了。教會只關顧屬靈及靈魂的工作，但對於世界的事很多都不聞不問。筆者見到一些教會在戶外或街道上舉行崇拜佈道，或者跨宗派舉辦合一福音活動，雖然已打破既有的傳統，是值得欣賞，但同時心裡有著一種反思。福音是甚麼？與社會及世界有甚麼關係？如果福音只是得靈魂，個人的信仰生活豐盛，也是定義得太狹窄了。其實，福音的想像，可以是建立一個公義仁愛的人間天國。
不過，教會很多時只將信仰變成個人化、私有化。正如，現代神學家潘霍華所說：「當神被推到世界之外，被從人類的公共生活驅走時，有一種想法就是把祂安放在『個人的』、『私下的』或『內在』生活的範圍內去。」他更提出「為他人的耶穌」和「為他人而設的教會」。聖經教導我們的行公義，好憐憫，而這些動作都不是能在個人化的信仰做到。在潘霍華的神學思想裡，上帝是透過基督所受的苦難，與世界連接。回想香港的情況，貧富懸殊，政制不公，富人壟斷社會資源、剝削他人，窮人受欺壓，連安身的地方也沒有。有時候，筆者想像教會如何去參與社會所受的苦難呢？除了崇拜佈道外，「無牆教會」在關懷貧窮的行動出現，在弱勢社群維權時出現，在六四晚會出現，在七一遊行出現，工人罷工時出現，在佔領中環時出現，在對抗強行收樓、徵地時出現，會是甚麼光景呢？也許，有些人覺得太激進，但是每人總有其方式去參與及承受社會所受的苦難。
筆者願教會能打破自身的牆壁，不再被困，更能活出基督的道。與此同時，教會更不會屈服在世界的高牆。正如村上春樹所說：「以卵擊石，在高碩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