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必須說明我的立場，我十分敬重上帝所設立的牧職，當牧者穿上黑色的牧師袍時，便代表他作了基督及眾人的奴僕。我尊敬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在知識及認知上必然比我們優越，而是他們願意謙卑地付上一生，不為個人的利益服事人群。同理，我相信吳牧師應該是存心服事他的群眾而寫出〈基督徒該如何看公民抗命（一）聖經的看法〉這篇文章，而不是為了附和權貴而寫的。但我不能否認，閱讀吳牧師的文章後，徹夜難眠，我相信吳牧師寫這文章時必是十分忙碌，以致未能作多方面的思考，令文章不論在良知、邏輯及常理方面都與一般市民出現這麼大的落差。我會以常理、良知、邏輯及信念與態度四個角度來思考吳牧師的文章（下簡稱吳文，無不敬之意）。
有關常理
吳文的題目似乎有點誤導，因為吳文本質上並非一篇討論文章。而是一篇有清楚立場的指導文章，很簡單，在吳文中，為何他連最基本的概念：何謂公民抗命、為何要公民抗命都沒有釐清，便把它等同於反社會行為呢？究竟這次公民抗命的理據為何？是反社會還是為社會長期有真正和諧而努力呢？筆者相信這些概念不能三言兩語便說個明白，但亦不能因此偷換概念，把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扣上負面帽子。我相信，不論我們有甚麼不同的主張，對讀者及弟兄姊妹誠實，都是一個基本而十分重要的態度。
吳文又用了一些論述如：「媒體輿論和學界意見不應散播極端言論，煽動群眾以反社會行為作表達政治訴求之方式。」這論述似乎與現實有很大的差距。事實上，我們看見的剛巧和吳文所言相反，有很多有關的座談會在不同機構包括神學院及大學中舉辦，它們一直用理性、和平的方法來討論政治議題。我們真正看見的，是反對這些行動的人，在不同的場合用不和平的手法來破壞相關的討論，又用不同的歪理來歪曲是次活動。
另外，甚麼是極端言論呢？哪些具體行為有煽動性呢？似乎，吳牧師的看法和事實，甚至和一般群眾的看法，有一定的距離。
吳文又說到：「然而當基督徒抗命時，應當預計其後果，包括引來社會動盪不安，其他人受牽連，備受社會歧視和敵對，甚至要自食其果，為其抗命行為負責——被拘、下獄，甚至在有些地方要受到被處決之極刑。」他提倡的現實考慮原則，似乎與我們認識的基督教相距甚遠。不知何時基督的教導會多了這些計算呢？就算不是基督徒的朋友，想起基督教時，一定也會想起耶穌與馬丁路德。他們會否認同吳的原則呢？如果當年保羅是這樣計算的話，今天可能根本不會有基督教。使徒行傳多次記載保羅因傳耶穌的道而得罪當權者，被收監及被打。馬丁路德的名言：「Here I Stand」，正好代表我們基督教在不公義制度中應有的態度。基督教的正式名稱其實是「抗議宗」（Protestant），起源於反對一些極權與不公義的制度，為何今天會變成了吳牧師口中，處處為後果計算的宗教呢？
有關良知
我深信，每個人都有良知，能否活出我們的良知，依靠我們是否能看得見現實，及看得見人的需要。如果看不見，可能使睡了的良知未能甦醒。我當然相信吳牧師是有良知的，但他的文章反映他似乎看不見很多事實。
公民抗命原意是為正受壓迫的弱勢人士爭取應有的權利，而選舉權是最基本的權利之一，沒有公平的選舉，只會叫現時的特權壓迫弱勢情況繼續。如果，吳牧師能看見現在窮人的景況，又明白壓迫的現況與不公義的制度的關係時，我相信，吳牧師必定會為他們發出良知的聲音。如果吳牧師能用多一些時間，閱讀回歸以來政府曾否真正有誠意地和不同意見者交流；如果吳牧師能抽一點時間去與碼頭工人傾談，吳牧師必定會有那份基督的愛去為他們發聲。如果吳牧師有時間看看中共，現在執政和掌權的人在中國的所作所為，我相信吳牧師的良知必定會叫他修改他在文章中寫的這句：「尊重執政者和敬畏掌權的人，以積極並按神心意而發的順服態度（不單是 submission，有譯作 subordination），協助政府或執政黨達成其預定的善。」吳牧師不會教導我們去尊重及敬畏一個惡行昭彰的政權吧？更不會把共產黨的目的說成是預定的善吧！
我相信吳牧師是誠實及有良知的牧者，他誠實地說：「我看不見有任何所謂神學論述或信仰反思，可以有足夠論據和論證去推翻這個命題。」看不見，有很多原因，如果吳牧師不是選擇看不見的話，那便可能是角度的問題。只要換一換角度，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角度走回一個牧師應有的僕人的角度，我相信吳牧師必定能看見他現在看不見的東西，而良知亦必定會被喚醒的。
有關邏輯
吳文用了很多十分混淆的字詞，我不能一一在這裡分析，但文章用了「聖經的看法」作題目，則必須集中在這方面討論。首先，吳牧師說「在聖經中，記述了這些突破歷史常規和社會通則的情況。」然後描述（沒有解釋為何適用）了十個新舊約的例子，最後總結：「總括來說，原則上信徒該順服一個『相對地』公義的政府。」
一個稍有邏輯思維的人仔細看完那十段經文後都會問：（先按吳牧師的理解推論）這十段突破歷史常規和社會通則的聖經例子如何推出「信徒該順服一個『相對地』公義的政府」？聖經記載了不少抗命的例子，那如何得出我們要順服這結論呢？吳文的結論實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再細心思考這結論，我們必須問何為「相對」，吳牧師再補充說：「這樣說是因為無論君主制度或民主制度底下，古今中外都沒有一個可稱得上是『絕對』公義的社會」，同理，這世上也沒有絕對不公義的政權，那結論是否我們要「順服」所有政權呢？吳牧師用甚麼來作「相對」的基礎呢？為何不是以政權所行的，是否符合聖經原則來判斷，而是突然提出一個十分混淆的「相對」概念呢？
另一個莫名其妙的說法是：「守法和維護社會秩序是上帝期望人類生活方式的大原則」，耶穌給我們兩大誡命是：「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這是最大的，且是第一誡命。第二條也如此，就是愛人如己」（太廿二37-39，和合本修訂版，下同）。保羅在羅馬書中說「你們除了彼此相愛，對任何人都不可虧欠甚麼，因為那愛人的就成全了律法。那不可姦淫，不可殺人，不可偷盜，不可貪婪，或別的誡命，都包括在『愛鄰如己』這一句話之內了。」（十三8-9）似乎愛神與愛人才是最大的原則。在教會中我們的順服亦是因為愛神及愛人的原故，而一個和諧的社會是由愛神及愛鄰舍開始的。維護社會秩序不是唯一的社會價值，因為人是罪人，當人擁有權力去決定遊戲規則時，他們所設的秩序可以帶來最大的壓迫與罪惡。世上最有秩序的國家，可能是北韓，但我想吳牧師也不會認同在此等壓迫國家中，「守法和維護社會秩序是上帝期望人類生活方式的大原則」吧。相反，耶穌明明白白的說「要愛你的鄰舍」，不知吳牧師是真的看不見共產政權的所作所為，還是他真心相信共產政權會給予我們真正的自由與權利？
對羅馬書十三1-2的理解，在學術層面是清楚的，當然見解並非完全一致，但至少有三點可以指出。第一，這兩節經文不應被斷章取義地理解為對一切權力順服。這兩節經文是連於十二章，保羅開始闡述信徒不應效法這世界（not to be conformed to this world）後，繼而在十二章教導信徒如何運用不同恩賜建立基督的身體（十二3-8），十二9-13 是如何用愛對主內的弟兄姊妹；繼而十二14-21 是如何對待基督群體以外的人，最後是如何面對當時的政權。十三1-2也不是獨立的，保羅要教導當時的信徒如何在「不效法這世界的同時與政權相處」。
另一方面，聖經提倡的不是無條件的順服，更沒有順服「相對地公義」的政府的含意。在十三3-4指出作官的原則及條件是 一、不是使行善的懼怕，二、是上帝的用人。所以所謂順服要服膺於行善與服務上帝的條件下。更重要是，保羅在這裡的說法是帶有強烈的修詞技巧的，因為當時羅馬的皇都被認為是神或是神的使者（當然不是耶和華），所以當保羅這樣說，其實是曲線地指出他們的神是假的，只有來自上帝的才是真正有權柄的。
最後，十三6描述一個政治現實，當年羅馬政府對不同宗教以包容的態度，但他們最著重的是收稅，所以，保羅說順服，其中一個含意是回應是否應交稅給羅馬政府這個問題。不論從歷史的角度或是從常理的角度來看，對政權的絕對順服，都是站不住腳，因為人是敗壞的。我祈求我們的牧長不要再誤用羅十三經文，最少不能把這種詮釋當做絕對真理。
綜合以上兩點，可見基督教所說的順服是基於愛開始。神愛我們，耶穌取了奴僕的形象為我們示範了最佳的順服榜樣。我們順服亦因為愛神及愛鄰舍的原故，當政權的所作所為與愛神與愛鄰舍有所衝突時，順服神不順服人是理所當然的。在腓利門書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愛與順服在保羅思想中是有十分密切的關係的，在第9 節保羅說是「憑著愛心（原文：愛）求你」。最後到第21節，他說：「深信你必順服，知道你所要做的，必過於我所說的。」順服是始於愛。林前十三 6「（愛）不喜歡不義」，如政府作出不義的行為，我們在基督的愛應該是驅使我們表達對不義的不滿，而不是順服它。當然，表達的手法是可以有不同的。
有關態度與信念
最後，我必須指出，吳牧師所展示的基督教信念與我所信的的確有很大分別。因為我信的福音是「叫被擄的得釋放、失明的得看見、受壓迫的得自由」（路四18下）而不是叫被擄與受壓迫者默默順服的基督教。在態度方面，基督所展示的是一個僕人的形象，祂本有神的形象，卻取奴僕的形象，走入人群，特別是貧窮與受壓的群體，衪亦願意與當權者（當時的稅吏與法利賽人）溝通，但從不依附。祂在十字架上，更願意為釘祂十架的人代禱求父赦免他們。但耶穌對對錯從不含糊，正如祂用光與黑代表祂與這世代一樣。祂展示的權柄是超越這世界的，祂的國與福音從來不需要依附政權而被廣傳。基督教從開始就是由一群不怕強權，願意學效耶穌的一群殉道者建立的。我支持為當權者禱告，但更要為正在為社會伸張正義及受壓迫的人禱告。
在閱讀及運用的經文的態度而言，我不相信學者永遠是對的，但把學者的研究扣上一頂「所謂」學者的帽子然後把他們的見解置之不理，並不可取；這樣說亦有失一個牧者應有的風度。我相信，牧師沒有對聖經詮釋的絕對的權威。只有我們作為一個群體，利用上帝創造給我們的智慧及所賜給我們的聖靈，一同盡心、盡性、盡意及盡力地一同追求，才可在這混亂的世代尋找到上帝真正的心意。作為一個傳道者，我們必須緊記我們是僕人的身份，我們有責任把真理呈現給弟兄姊妹，而不是把一些個人的想法強加於聖經及弟兄姊妹身上。
結語
我認為，對公民抗命的議題，教會至少要有一個積極探究的精神，明白現時香港的實況，多從受壓者的角度看問題，再用良知、常理及聖經（非斷章取義式）的教導來探討。事實上，支持公民抗命與否，或以甚麼形式支持，仍有很大的討論空間。但不去批判經常說謊的政府，而把一個願意為廣大市民發聲的弟兄說成是一個反社會及煽動群眾的份子，我想，吳牧師欠戴教授一個道歉。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神學博士候選人，主修新約研究。）
編按：吳宗文牧師〈基督徒該如何看公民抗命（一）聖經的看法〉文章可見http://kongfok.org/media/schedule/130407.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