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一三年年初開始，佔領中環運動持續在香港社會發酵。佔領中環的主要倡議人物，如戴耀廷教授和朱耀明牧師等，都是基督徒和教會領袖，而且他們倡議的某些內容和行動（例如在教堂發表他們的信念書）都甚具基督教色彩；這種色彩，令運動受到來自兩邊的批評。一邊廂，或許會令教外人對是否參與運動有所遲疑。不過，佔中的發起人雖有基督教背景，但他們已一再表明佔中運動不是宗教活動，所以這邊的問題理應不大。然而，另一邊廂，佔中運動亦受到來自基督教內部的攻擊，有些人以信仰之名來反對這場社會運動，甚至上升至認為基督徒不應參與佔領中環運動。
誠然，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政治立場，教內弟兄姊妹對社會議題看法不同亦是平常之事。即使在香港社會，由政治光譜上從最激進的一端到最保守的一端，都有人反對佔領中環；真的要支持或反對佔中運動，本來就用不著談太多信仰原因。可是，教內似乎總有不少人把自己個人的政治立場，變成一個信仰問題，要以神學來支持自己個人的政治立場。更甚者，在這樣以宗教包裝來支持自己的政治見解的同時，卻扭曲了一些政治概念，又或對一些政治概念一無所知，純粹望文生義，然後憑空創作自己的政治見解。這種同時騎劫神學和政治學的不良風氣，我們實在不應讓之蔓延。
例如由於佔中運動的其中一個核心元素是公民抗命，故此連帶令得公民抗命的討論也多了起來。然而，教內的討論多著眼於神學和釋經問題，卻鮮見討論「公民抗命」這政治概念。有見及此，筆者希望在本文介紹和討論與之相關的一些資料。
何謂公民抗命？
公民抗命真的這樣可怕嗎？要回答這問題，似乎我們必須弄清楚何謂公民抗命。首先，我們不應只望文生義，以為公民抗命是泛指所有違抗政府的命令或法律的行為。不然，如隨地吐痰、又或者像葉繼歡打劫金舖這些事情也可以被視作公民抗命。但是，這樣解釋公民抗命，只是亂解一通，不會是公民抗命的真正意思。
談公民抗命，一般會從美國作家亨利‧戴維‧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的事蹟和寫作開始說起。上世紀比較出名的公民抗命運動，有印度甘地的對抗英國殖民，還有美國馬丁路德金的平權運動。在政治哲學裡，西方不少政治哲學家，例如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和剛於二月時去世的朗奴德沃金（Ronald Dworkin）等，都曾詳細討論和分析公民抗命的理論和內涵。
一般而言，公民抗命的抗議對象和內容（通常是政府和法律系統）屬明顯的不正義。而在公民抗命前，社會已試過一般的糾正手段並證明無效，便惟有以公民抗命作為最後的合理和平的方法。公民抗命固然是以違法方式來抗爭，同時也是公開 （Publicity）的行為。公民抗命最重要的地方，在於其道德感召的力量，本著良心以道德感召和非暴力的行為抗爭，抗爭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參與公民抗命的人，一般都準備好接受法律制裁的準備，甚至希望以自己被法律制裁來喚醒人心。當然，法律是否必須制裁公民抗命的人士，是頗受爭議的。上文提到的政治哲學家德沃金，便論證不應該制裁公民抗命者，而應該檢討甚至修改有問題的法律。
由此可見，公民抗命與很多其他類型的抗爭行為有所不同。比方說，與合法的示威（legal protest）不同，公民抗命是要違法的。與軍事革命（military revolution） 不同，公民抗命是非暴力的，亦不以推翻政權為目的。儘管公民抗命也是建基於參與者的良知而抗爭，但並非所有本著良知的反對行為（conscientious objection） 都是公民抗命，因為那些本著良知的反對行為也有可能不是公開的、不是非法的、又或者不是非暴力的行為。
公民抗命非為推翻政權
既然不是所有反抗政權的行為都是公民抗命，單是抽取聖經裡一些反抗政權的行為，以作為討論聖經對公民抗命的例子，便沒有甚麼意義。例如接生婦人和摩西母親秘密地違抗法老的命令，使摩西得以存活（出一20-21），又或者妓女喇合違命接待和保護以色列的探子（書二）等，本身都不是公開的行為，亦不見得是為了對任何人作道德的感召，當事人亦沒有希望受到政權的制裁。充其量，這些例子只是一些小市民對不義政權陽奉陰違的不合作，根本和公民抗命沾不上邊。
香港有不少基督徒喜歡以羅十三所言的順服政權作為他們個人支持政府的理據。在公民抗命的問題上，他們亦以為可以由此延伸用以反對公民抗命。可是，有不少聖經學者早已指出，把羅十三理解為不能反對政府所做的一切是甚有問題的釋經。就算不談釋經的部份，像公民抗命這樣相對新穎的政治概念，要勉強延伸解作不是「順服政權」，這樣的思考恐怕亦沒有甚麼根據。社會上其中一種反對佔領中環那樣的公民抗命運動的聲音，正是說佔領中環運動過於保守，不夠激進 （例如不夠「勇武抗爭」）。公民抗命的本質是為了突顯社會和政治的一些不公義，而不是為了推翻政權（那是武裝革命所做的事情）。說公民抗命就等於不順服政權，實在是推論過快的做法。
總結來說，只要我們對公民抗命這政治概念有一定基礎程度的了解，就不論如何釋經，都不可能達至「基督徒不應參與公民抗命」這樣的結論的。至於是否要支持各式各樣的公民抗命，又或者是否要支持佔領中環運動這個特定的公民抗命，則只是每個人自己對社會或政治議題的判斷，而不是信仰的判斷了。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
（美國馬里蘭大學政治哲學博士，現職為恒生管理學院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