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
、「它」
、「也」
三字同源，都是蛇的本字，後來分化為不同的假借字，另造「蛇」字代替。以蛇本字「它」假借為第三身指稱詞的「它」，大概反映古代蛇患嚴重，一提起它，就想起它。漢朝許慎在《說文解字》說：「上古艸居患它，故相問無它乎。」（意譯：老祖宗居住在草木繁茂之處，蛇為大患，所以見面時以「沒有被蛇咬嗎？」來互相問候。）「無它」，現多寫成「無他」，意謂無害、無恙。
基督教以蛇為魔鬼的化身，蛇年祝賀大家「無它」，相當應景。不過要「無它」，就不能忘它，更要了解它、防備它（弗四26-27）、抵擋它（弗六10-18），前提則是順服神（雅四7）。可惜現代社會對魔鬼的態度，愈來愈輕視、輕忽、輕浮，甚至以為自己可以凌駕聖經的教導，與魔鬼共舞嬉戲。
靈巧像蛇 馴良像鴿子
撒但除了化作外在事物，更可潛藏五內，使人蛇蠍心腸。成語「佛口蛇心」提醒我們，知人口面不知心，別給那些貌似仁善的話所唬弄。當初，始祖也是在古蛇的「好言相勸」下而犯罪墮落；耶穌受試探時，魔鬼更是滿口聖經！在這個從早到晚、從生到死，鋪天蓋地充塞著廣告式游說言詞的社會裡，必須明辨：表達能力的高低，跟內容的真假優劣，是沒有必然關係的。不要膚淺地聽了那些假大空的話就信以為真，甚或輕視那些不懂包裝的事物。只有超越言辭，細察別人的內心，才能分辨龍與鳳。此外，我們也很容易自欺欺人，將自己「吹水」、「灌水」的內容信以為真，擁有蛇心而不自知。
不過聖經沒有要我們神經兮兮地到處捕蛇，反之，耶穌那句「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太十16），更戮破我們對形相的執著。可惜耶穌沒說過「你們要宛若游龍」之類的話，所以有些教會一口咬定中國龍隸屬大紅龍（啟十二3），是分公司。現在好了，耶穌不單叫人要像蛇，更說過「摩西在曠野怎樣舉蛇，人子也必照樣被舉起來」（約三14）的話。《荀子．非相》曰：「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蛇可以是鬼，可以是神，風雲詭譎，鏡花水月，怒目金剛可以是慈眉菩薩，善哉，神哉！
不少學者認為，龍圖騰是由蛇圖騰演化出來的。我覺得有趣的是，龍飛昇後，這條遺留在人間的蛇，竟然愈來愈人模人樣。「它」、「也」，以及地支中配蛇的「巳」，說起來皆與人有關！
「它」的小篆看來就像條眼鏡蛇，但李國英在《說文類釋》卻據卜辭、金文，認為「它」字「形像男陰，比擬而名虫曰它。」原來男陰既像龜頭，也像蛇頭。不過這種誰像誰的說法，有時難以判斷，只能聊備一說。
「也」字很有趣，《說文》說：「女陰也。象形。」臆測的成份很高，因為許慎只能憑小篆 「看圖識字」，而沒有機會看到甲文、金文。《國語活用辭典》認為「也」字「象蛇大頭鼓腹修尾形」，從整個「蛇」字的甲文、金文的流變來看，「也」很可能是蛇的本字。
「巳」，《說文》根據小篆字形
說「巳為它（蛇），象形」，看起來蠻像條小蛇！不過《說文》在解釋「包」字時，已反映「巳」可能另有所解：「包，象人褢（ 古文「懷」）妊，巳在中，象子未成形也。」「巳」原來是胚胎的象形！造字者是否那麼厲害知道胚胎的形象，值得斟酌。考「巳」的甲骨文
，實為「子」字，小篆為訛變，郭沫若說：「實像人形。」造字，寫意即可，不必寫實。
不過，到底它們是蛇是男女陰部還是胚胎，只能交給文字學家來處理。即為誤會，也暗合古代蛇圖騰崇拜。古代神話以伏羲和女媧為人面蛇身的神祗，人既怕蛇，但人就是蛇！
最能以蛇說人的，該算《白蛇傳》。有人以為它是人獸戀的神話原型，但我認為它跟唐傳奇《霍小玉傳》相像，是樁始亂終棄的紅塵苦戀。明代湯顯祖的《紫釵記》把結局改為李益與霍小玉有情人終成眷屬。《白蛇傳》則由於具有蒲松齡《聊齋誌異》以妖以鬼說人的特性，因而成為一個能不斷重新演繹的人性與愛慾寓言。
思考蛇 思考愛
《白蛇傳》故事的定型應為明話本《警世通言》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這個版本裡，許仙名為許宣，小青則是一條青魚，既沒有上仙山盜仙草、水淹金山寺等劇情，更不見得對白蛇有多少同情。幸好修煉至清朝，白蛇狠狠地脫了一層蛇皮，成了我們所鍾愛的白娘子：溫柔典雅深情，最重要是：更富人性。
到了「雲門舞集」的《白蛇傳》，則強調青蛇為一名獨立女子，雖有主僕關係，卻與白蛇爭奪許仙的愛；其後李碧華的小說《青蛇》（電影版由徐克導演，李、徐聯合編劇），顧名思義，進一步傾斜。也許，充滿反叛精神的青蛇，比起溫柔賢淑的白蛇，更合現代人的脾胃。
據說某齣川劇版《白蛇傳》，以青蛇為男身，比武輸給白蛇而為僕，為守護白蛇入人間而化為女身。他跟白蛇、許仙之間的三角關係，又是另一番風景。
余秋雨在〈西湖夢〉中說：「（白娘子）的理想最平凡也是最燦爛：只願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的全部災難，便由此而生。」《白蛇傳》之所以能不斷重新演繹，就是因為人是很難定義的。法海是人嗎？許仙是人嗎？白娘子是人嗎？小青是人嗎？又有一個舞台版的《白蛇傳》，白娘子對她將誕下的是人還是蛇，忐忑不安；而當誕下人子後，她就指著台下的觀眾向人子說：「你看清楚，這就是人！」
思考蛇，其實在思考甚麼是鬼，甚麼是神，甚麼是人──甚麼是愛，甚麼是慾，甚麼是罪，甚麼是理性，甚麼是人性？二○一三年，歲次癸巳。，像蛇像人又像「？」；蛇年，大哉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