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拜講道中，我分神想到會後的主日學宣傳；說「分神」也不大準確，因為講道圍繞購堂擴展的教會大方向，而主日學將要開辦的課程內容，則是在小組中聆聽神的指引。已作購堂決定後，還尋求神的心意？！是的，在我的信念中，與神溝通不僅在人生交叉路口，更應貫徹日常生活之中。
不過，開辦課程的基本人數要求尚未達到。
我一直相信，任何事都不能勉強，神也不勉強任何人。一個課程開辦與否，也不代表甚麼。在精心鋪排的講章、因聖餐「加長」的崇拜後，還有緊接而來的會友諮詢，夾在中間的主日學宣傳會不會有點勉強？話說回來，我也認定，正確和重要的事是值得用心去作的，所以我還是用心預備那短短的課程宣傳。
當然，我也明白，主席很可能取消報告；這也是他體諒下的決定：我外父剛剛中風，仍然深度昏迷，太太和我過去二週也在醒夢之間徘徊。在這狀態下仍負責課程及宣傳，會不會有點勉強？
隨即想到伊納爵靈性傳統內明辨的一項守則（大意）：在混亂中不要作新的決定（背後預設了前次決定是認真尋求神後的結果），而且按人生智慧，依原有計劃作息，生活會較安穩踏實。所以，我準備以一個貼近生活的例子，簡單地分享宣傳。
「點解咁？值得嗎？」那是我腦際不時閃現的問題，尤其在凝視床上的外父之時。
昏迷中只剩下單邊的反射反應，但仍會因壓瘡、痰涎而抽搐呻吟；親友慰問時，膠結眼皮下似有似無的意識跳動。溝通基本上無法確立，看來只有無期限的黑暗、忍受和疼痛。這是否值得堅持的生命？這一切有意義嗎？
處理各項瑣務之間，一位老信徒來電慰問，並且慎重地發問：「上主向你說了甚麼？」對方沒有高調地宣告神的心意和要求，只是提問和等候，容許（也堅持要求）我去認真──認真地嘗試──回答。這不就是小組聆聽麼？
神透過這一切說了甚麼？
主（至今）並沒有以可聽的聲音向我說話，我只能保持開放；我努力去觀看留意身邊的一切，而令人注目的正是毫無自主活動的外父。
他究竟「正在作甚麼？」
通常我們會誤把人的價值和生存意義與工作能力綑綁為一：沒有工作能力，就沒有價值。除了忍受煎熬，接受別人的大小料理，外父只能躺臥床上毫無作為，甚至不能輕微反抗一些（可免或不可免的）不尊重人的照顧。除了呼吸吞嚥困難偶爾的聲響外，他的存在根本不為人在意。但我卻認為，現在不能作甚麼的他，比昏迷前的他成就了更多。
他成了家人活動的匯聚點。一切急逼而次要的事務都停頓下來：原來忙於準備過年的種種都被「沒有作為的他」推到一旁，也把忙碌生活工作的家人拉在一起。我們被強制去反思；在沒有活動的他身邊，我們沒事可作的情況下，我們無法迴避那平日被掩埋的問題。其中一個是，我們的優次是甚麼？這不是一句就可答完的提問，但它堅持徘徊床邊，在各項安排討論背後默默呼喊，提醒我們小心珍惜和選擇，因為生命正在倒數。
也因著外父，我們得嚴肅正視家人的需要，我們自然而然說出平日感到不自然的關心，並且確保自己細心去聆聽對方，因為一切都已繃緊地懸在一條幼線之上，不容再有閃失和壓力。我們都得更溫柔體諒。
更多的、愈來愈明顯地，外父「吩咐」我們在他身邊聚集等候，因為人（不論是醫護還是家人）可作的實在太少了。我們各人都要學習坦承自己的限制，學習安然接受每個轉變，學習最終的信靠──是放棄信念落入渾沌深淵，還是騰空上躍，踏向看不見的天階。
也許，他還可以是基督現世的記號，代表無私的奉獻。他艱辛的呼吸彷彿是主在十架上的殘喘，為喚醒我們而陷入孤懸人間的彌留狀態；每一下艱難的呼吸都是為我們「拚命」爭取的機會。
只不過，難道神必須藉外父的苦教導我們這一切？那未免太殘忍？對他太不公平！這一切對他有何意義？
凝望仰著頭費勁地呼吸的他，我不自覺地伸手觸碰他的頭頸。熟悉的動作，引動熟悉的想法──我和太太是亞歷山大技巧老師，隨時準備好自己給學生上旁人看不見的課；我們可以──透過形體接觸，給對方內在指令──引導對方盡量不斷開放與現實交流接軌。
是的，外父在沒選擇下成了我們最佳的學生。他終於可以不帶任何反抗地接受我們的「非常」指導；昔日的固執和不適應被疾病剝去了，他終於可以停下來，再沒有藉口耍賴，真個靜靜聆聽我們用手向他身體說話。當然，還有我們的代禱。他再不能拒絕我們了。他縱然再不情願，也得不發一言地聽完我們長期以來希望說完的話：耶穌真的愛他。
雖然無法確定他能否聽清楚，但我們選擇相信神的大能。昏迷不動的他，也正接受一份禮物──神給他機會，安靜地聽一聽主在二千多年前為他所預備好的。那麼，這一切就可能成為最後又無從抗拒的拯救契機。神為他預備了長長的時間──而不是驟然的切斷世上的時日──去決定。看似無邊的個體苦楚，或許，原來是無言的對話，而神也在苦苦等候。
太太和我在旁聽之餘，也努力選擇這一重「或許」。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0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