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城市人，我們習慣安穩，喜歡凡事掌控，故此漂流是屬於浪漫的、青春的。然而，上帝的子民在漂流中與祂相遇，而祂亦選擇道成肉身，漂泊人間，切身體驗苦難。李安新作《少年Pi的奇幻漂流》，表面上是有關少年與虎的漂流故事，卻也有關在苦難中與神、與己相遇的故事。
動物園中的善惡
作為電影的序幕，似乎李安已給我們看見這精心的安排，不同的動物，在伊甸一般的動物園中安然地生活、相處，不其然讓我想起創世記的背境，人與萬物共存，一切都很美好和諧。對比在故事後期，動物之間的凶猛，這裡給我們一個起始點，也是一個問題：人與萬物一樣，都是性本善嗎？值得留意的是老虎第一次的出現，正是其倒影在池邊經過，牠與在蓮葉上的小鳥相映成趣。是導演暗示萬物都潛伏著的兩面，現實中並存的善與惡。
變幻中的自我
Pi介紹自己的方式很有趣，由父親命名為法國最清徹的泳池，到被同學們嘲弄的「小便」，再自行演繹為希臘文Pi（π）這「無理數」，他展示了後現代所強調詮釋的權力與意義。然而，我們不禁會問，他最終相信自己是誰？他的生命真的是「無理」嗎？他如何理解這不斷成長並演變的自我？他選擇不去否定那被嘲弄的名字，就代表他完全接納那將要令自己陷於沮喪的自我嗎？
多神、無神
在漂流前的著墨中，這方面的相遇之描繪，明顯較Pi與其他關係多，不但較交代家庭關係，甚至與女孩阿南蒂為多。（這女孩原來是李安刻意安排的，是原著沒有的，似乎是預示Pi人生即將展開的「Let go」旅程。）而在面對信仰中，似乎故事刻意交代「神」（God / gods）對Pi的意義尤其重要，他相信從某神（或宗教）可以引領他認識神，然而在印度教的背境下，他沒有獨一神的觀念，反而是無神論的父親提醒他，同時信三個宗教即等如是甚麼也不信。這樣的理解，不禁讓筆者思考，究竟在多年後重述往事的Pi，他雖然向那訪客表明自己仍然信奉這三大宗教，甚至他會在謝飯祈禱，但他骨子裡是否認同他父親所言，他經歷過這些苦難後，是否真的相信並遇見神？還是他以這樣模糊的信仰間接地表明他根本不相信神？那麼在風暴中，Pi對神的雀躍、讚美、呼喊、表示自己完全投降……，那剎那的他是堅信有神的拯救嗎？
相信那不可信的
在電影及小說中，真相這問題都是大家所關注的，由訪客、到兩位日本人，並觀眾讀者。我們其實大概可以了解真相是殘酷的，但有趣的是我們倒寧願接受那不可信的故事，Pi與孟加拉虎的故事（正如那訪客所言：聆聽這故事會讓我們相信上帝）。而Richard Parker這名字，其實一早已暗示了這殘酷的故事。（是有關1884年發生的海難事件，三名船員全靠Richard Parker的身體而存活，渡過35日的漂流。）所以，既然事實如此，我們不禁要問Pi口中所表達與老虎的共處，其實是他內心最大的掙扎，這不但是他作為素食者，更關乎他如何理解自己。若他的名字是Pi，他也暗示他的名字也是Richard Parker，那凶猛的獸。Pi看見自己的無理？還是他明白理解自己曾經無奈地違背自己？他怎樣與自己，那陌生的自己共處及道別，Pi面對真正的苦難是因為必須Let go嗎？（似乎導演安排Pi最傷心的場面並非他失去雙親的一幕，卻是抵岸後未能與Richard Parker道別的情景，就連他多年後憶述也默然落淚。）
漂流的個人、漂流的群體
基督徒，我們與Pi一樣，都在漂流、都在這旅途中尋索自我，而這並非只是局限在個人性之中，也是群體性的。以色列民與教會（新以色列民），其實也是經歷某程度的漂流旅程，在曠野、在被擄、在回歸、在基督徒被逼迫後分散……我們都在尋索的信仰旅途。而尤其在苦難中，我們會像Pi一樣希望上帝以神蹟介入、同樣會埋怨祂、也在絕望中看見上帝藉大自然默默賜下恩典。每個群體，由團契、堂會、宗派、使團、機構，我們都在尋索自己的身份，也因為過去的歷史並現在的處境中，甚至從那終末的景象中回看，我們的群體也在不斷思索自己，那個或多或少在轉變中的自己。由個人至群體，我們都必須承認我們在漂流，在變幻中才能認出那漂流的上帝，祂呼召那些漂流的人成為漂流的群體，發現祂並發現自己。
漂流中發現「我」
而在這人生的漂流中，我們都必然會思想自己的身份，包括被賦予的名稱（門徒、神兒女、基督精兵等）、被嘲弄的身份（基督徒這名稱原來是被嘲笑的稱呼）。然而，我們每一個都是獨特的，我們這群體的身份（或領受的使命）也同樣是獨特的，所以在這身處的暴風中、在危難中、在平靜裡、在孤獨裡……我們都被模塑、被改造……我們然後逐漸看見這身份與經歷的關係，然後擁抱這名字。像Pi一樣，我們的名字是不定的、是多變的、是延續的、是具多重意義的，就算像Pi這數學裡的無理數，我們都有這樣隨年月發現自己的可能性。不止是3.14、也不停留在3.142857……，我們都是有待發現的群體。
漂流中發現「異己」
而這樣發現的過程，在面對真相中，我們定必認清自己的本相，那令自己失望的我們並害怕的本相，就像Pi面對Richard Parker的驚徨，然後慢慢學會共處，並在患難中看見這頭野獸如何給自己活著的意義。如果我們遇見生命中的Richard Parker，我相信牠是無時無刻的與我們同在的，我們確實要勇敢面對牠、馴服牠、救活牠，不以牠為完全負面的獸，反而看牠為同伴。因為就是這頭野獸，讓我們必須看見自己的軟弱與限制，認清自我失控的無助，而讓我們必須轉眼仰望那在風暴以上的上帝，祂的恩典與接納，赦罪與更新的能力。
結語
漂流或許會讓我們到達那個無人島、到達那沙灘、那醫院……但這些都只是驛站，我們都只是漂流的客旅、是寄居的子民，我們的終站並不在這世界中，卻從漂流中體會永恆的主，那與我們一同漂流的上帝。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3.0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