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多少個七年！七年前我在《時代論壇》提出對性傾向歧視立法爭議的第三條路線，嘗試拉近正反雙方的距離，正視同性戀者在受到社會上的歧視的同時，也紓解宗教界及關心傳統家庭倫理人士對立法的顧慮。（相關文章收錄在《彩虹的兩端》，由基道出版社及時代論壇聯合出版。）
七年之後，爭議再度，可惜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論述與取態還是依舊如一，了無進寸。反方繼續否定同性戀者受歧視或貶低其嚴重性，認為若就性傾向歧視立法，不認同同性戀的人士會受到「逆向歧視」。贊成一方則一貫以平權為理據，指出同性戀者受到歧視──如不合理的解僱，是香港社會常見的案例，而「逆向歧視」本身若不是有邏輯謬誤，便頂多是外國的零星案例，不足掛齒，杞人憂天。雖然這次反立法陣營並沒有像二○○五年那般鋪天蓋地的大規模動員，可是所採取之策略，還是伯鯀的治水方式，憑貼近三萬人的聯署人氣，暫時堵住立法議案。可是，堵不是疏，沒有固本清源回應同志群體的合理訴求。
有別於○五年，這次有同性戀議員首次高姿態出櫃，且有四千多人遊行支持立法，當中支持立法者，不乏宣稱自己是基督徒，而且更多是年輕的一代。可見社會對同性戀者爭取合理的生活條件，已是大勢所趨，美國如是，香港亦如此。立法雖再度擱置，然而表態政治所依仗的不是謀求共識協商，是靠人多勢眾的政治注碼，難保五年、七年後爭議再臨，對方不會籌得比你更多的簽名，比你坐擁更多的政治資本。要麼任何法都不立，要麼以平權立法，這種不是全贏就是全輸的政治零和遊戲格局，到底關心傳統家庭倫理的信徒，是否可以繼續這樣無止境「玩得起」？若參照外國立法的經驗，搬字過紙以平權方式為性傾向歧視立法，同性婚姻很可能很快隨之而來。然而，不立任何法例，單憑教育，難以實質有效處理同志所面對的歧視，亦難以滿足基督徒對社會公義應有的追求。基督徒要堅守的道德倫常價值，有時需要逆流而上，是無可厚非。然而，不是所有洪流都理應堵塞，有些需要疏導，而第三條道路的思考便是以此為出發點。
何謂歧視？
綜觀紜紜紛亂的爭辯，似乎雙方均言之有物，一方為歧視舉證，另一方則質疑到底歧視是否嚴重，又或提出逆向歧視云云。然而，其實雙方根本沒有掌握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就是何謂「歧視」？這問題我七年前已經闡述過，可是局內人還是充耳不聞，根本沒有興趣理性探討，又或者所謂的理性探討，目的只是維護既定取態，還是不願意按最合理的論證，去調整自身立場。
我不能重述當年已鋪陳的論證，這處只作扼要的討論。最關鍵的概念是「不合理的差別對待」（unreasonable differential treatment）。首先舉個例子，若你到雲吞麵店吃雲吞麵，你會不會跑進廚房問廚師是否同性戀者，昨天有否進行肛交等等這類荒唐問題？若雲吞麵煮得乾淨、吃得可口，廚師的性傾向與你何干呢？這是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差別，所以你不應該只是因為對方是同性戀者，就不吃他（她）煮的麵，這是不合理的差別對待，是歧視。當然，你可能會介意，甚至對方幾乎要用漂白水洗手，但你還是不放心，但這只顯示你的顧慮是不理性，甚至是反理性的，不能因此就構成差別對待的合理理由。
另一方面，若你是導演──像李安，在好萊塢拍電影，像他在九五年出品，演繹珍奧斯汀小說《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的電影，你單邀白人演員當主角，不讓亞裔、印巴裔、拉丁裔演員入戲，是否構成歧視？當然不會，因為這電影是關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英國社會。雖然那時英國已開始有印巴裔移民，但還是非常少數。更重要的是《理性與感性》不是關於少數族群的，所以膚色是相關的差異，不聘請他（她）們當演，這種差別對待是合理的，並不構成歧視。
同理，家長有權決定孩子在中小學、幼稚園所接受的家庭倫理價值觀念。若有家長不願意小孩在學校接受灌輸非傳統的性倫理及家庭倫理教導，這是他們的權利與自由，所以若有家長介意一個出櫃的同志老師在課堂上教導同性戀跟異性戀在倫常上是沒有分別，那麼他們是有合理理由反對的。所以，在中小學、幼稚園的教育範疇，這種差別對待不能說是構成歧視，因為性傾向是重要的相關差別。誠然，隨著社會風氣改變，可能會有更多家長認為這類教導沒有問題，這就要尊重家長的決定。既是這樣，就更應讓家長有自由決定，更不應立法要求家長（及小孩）要接受某套家庭倫常觀。當然，（公立）大學教育就不可以同日而語，大學的教育理念是百川皆匯，百花齊放，大學學生應作獨立思考及價值判準，父母亦難以甚至無權干涉大學辦學理念，所以若只是因為某人的性傾向而解僱或不聘請對方──如無其他重要因素考慮（ceteris paribus），是不合理的差別對待，是歧視，因為這與性傾向無關。
第三條的立法進路，就是以環繞何謂合理或不合理的差別對待為依據，所以立法只是針對與性傾向及家庭價值無關或沒有直接關連的領域，是非常有限度的。所有與性傾向及家庭價值有直接關連的領域，例如中小學、幼稚園的教育範疇是不會或不應立法的，同性婚姻也不會因此順理成章。至於將來同性婚姻是否要立法，就要看社會大眾怎樣看，是一個獨立的課題，不會因為有這麼一條法律，就必然演進為同性婚姻合法化。
性傾向歧視是一個複雜問題，不能簡化，而就第三條路線立法也不會很簡單。既然問題不簡單，就難有一刀切的解決方案。我也不認為按第三條進路立法，雙方都會很滿意，但這是協商的一個起步，是邁向實踐社會公義的重要一步。香港社會已經存在許多深層矛盾，記得七年前教會發起反對性傾向歧視立法運動，不單激化社會對立，如引起「反宗教右派遊行」，教內也惹起分化，同樣對基督有委身的弟兄姐妹，同仇敵愾，教會元氣大傷。在一些不是沒有和解或退讓空間的議題上，是否有必要寸土必爭，有失基督徒的見證？
我真的不希望五年、七年後再見到香港基督教教會在這議題上仍然原地踏步，更不希望見到教會輸掉這場只顧增加人氣注碼的高危政治博弈遊戲！
編者按：作者為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哲學博士。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