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廿一世紀，我想，大部份人根本再沒有談論原罪的熱情。那不是因為它的煩悶與不實，反而是由於我們已經對罪的感覺既熟悉又強烈。在過去的一百年，世人從戰爭之中、人際關係的破壞與傷害、個人的放任縱慾之中、大自然環境的枯竭與大肆破壞之後實在已經清晰地經驗到罪的真實性，並且承認它是無可推諉的事實。所以，現在的人心狀況是，我們根本就不再需要思考或解釋原罪傳播的問題，因為大部份的人在今天都會承認自己有罪。可以說，原罪論的市場已經差不多被世界真實的罪行淘汰，或更切實說，原罪在世界這市場已經飽和至極點，沒有新市場。對於此結果，我切實的感到悲哀。
可是，我們不該為普遍現實的罪取替了原罪論而感到高興，它也不會因此失去價值。能否清晰地揭示原罪之所以，對於我們整存的信仰真理仍然具有積極性，因為原罪論始終是信仰真理不可缺少的一面方塊。
基督信仰的開始是要相信，故有决志。相信是針對不信。不信的人，就在恩典之外，仍然陷於罪裡面，結局就是死。聖經的宣告確實如此，並且某程度上揭示了信心與罪的關聯，就是我們所講的所謂「原罪」的後遺症。
原罪這個概念在我們神學傳統的詮意上，將亞當首次的犯罪（original sin）進一步設定為人與生俱來的罪或罪疚（inherited guilt），一種由亞當的original sin而來「傳承的罪疚」1。如此的演繹確實有助於福音傳播初期的傳道者向非信眾解釋人為何生而有罪的原因，人需要福音。只不過，這種策略性的詮譯卻又形成一種自身的反效果，就是非信眾必會質疑這種講法的公平性，並且強烈要求傳道者解釋亞當的原罪（original sin）如何傳承至現今及至將來所有的人。所以，當我們的信仰揭示出原罪的教導，我們就應該努力去解釋罪是如何由亞當傳給人，而不是有點兒取巧地說，因為罪已經亞當傳入世界，罪已經存在，人故此與生俱來便有罪，並且因為神已經看人成為罪人了。「神已經看人成為罪」是對，但其中實在仍需要反思其深切意思，進而期望得到一個更準確的解釋──為何罪的存在又會如瘟疫一樣廣泛傳播出來去呢？我們仍然要此解釋，不能取巧、含糊其語並且斥之另說法：神因一人的罪而看眾人為罪，同樣神又因一人信服而寬恕眾人就是一種公平的做法（羅五16-19），那是某程度上看低了保羅的智慧；而且，既然神已經看世人為罪，那即是說我們實在不需要有「傳承的罪疚」這種解釋，因為無論有沒有真實的傳承的罪疚，眾人都已經被判定了。
當我努力思考保羅在羅馬書五章12-21節的說話時候，首先發現聖經所說的原罪就是亞當及夏娃所犯的罪，而不應該注釋為我們生而有之一種罪疚或犯罪傾向，它甚至不是一種敗壞，因為全然的敗壞其實只能在死亡上講。而亞當及夏娃所犯的罪並不會藉遺傳、肉體的性行為等一代傳染一代，這樣的層次理解是極低的。使徒保羅論說原罪的傳遞最關鍵性的經文在羅五12-21，裡面從沒有一句涉及肉體與遺傳，甚至暗視亞當及夏娃所犯的罪會傳給世人一種罪疚或犯罪傾向。基督信仰所說的原罪，按保羅的解說，因亞當及夏娃所犯的罪已傳入世界，罪已在世界作王，故世人都陷在罪裡面。但亞當及夏娃所犯的罪與世人何干，致使世人都陷於罪裡面呢？這個便是原罪論的其中一個關鍵點，而保羅給與我們的答案就是「死」──「……但沒有律法，罪也不算罪。然而，從亞當到摩西，死就作王，連那些不與亞當犯一樣罪的，也在它的權下。」（羅五12）。在摩西之前，沒有律法，罪不算罪，這些沒有跟亞當犯一樣罪的「無原罪的人」他們都要面對死亡。死亡，按聖經講，其實是一個審决、一種懲罰。死亡决不是我們常說的生、老、病、死的一種生命規律；自然發生、也自會終死。於此，我會說，在這方面東正教比西方教會的解說做得好。東正教就非常清楚亞當及夏娃的原罪的首個揭示就是與神隔絕，失卻永恆生命的超越。死亡便是神對亞當及夏娃犯罪的懲治，即就是他們要離開伊甸園──那永恆之地──與神隔絕的另一個表達。因此而來，亞當及夏娃後代也陷於這「隔絕」之中，以至於死。東方正教會的理解是隔絕，而保羅的教導就是「死作了王」，而沒有需要額外的其他。「死亡」這東西的意義重點有二個：第一，死亡是神的判决，因為亞當及夏娃的原罪，其後所有人因為此而伏於這判决之下，原因最清楚不過，就是人已經離開永恆之地，與神隔絕。所以，保羅說就算在「罪不算罪」的時代，人人都有一死。在判決之下，神看人為罪人、死人是對的，而這判决另一個的深度意義在於為人生命設下限期。神曾經兩次因罪惡極大而審判大地（洪水及所多瑪、娥摩拉），結果是即時的死、滅亡。換言之，上帝對亞當及夏娃的判决仍存有恩慈及計劃。如果由這個進路去思考死亡的設定，就是神一方面容許人悔改，另一方面又設下限期終止其罪的延續性；而在終末時期的大審判又是令一個限期去完全息止普世的罪。故死亡的總合意義，就是保羅說的一種「使罪身滅絕」（羅六6）最有效的方法，也是履行律法的約束力並滿足公義的必要行動。故此，到最後，復活是必要的真理，否則，正如保羅說，一切都枉然了；意思就是說，一切都會是假的。
與神隔絕或死亡是原罪的結果，但我們始終未言及原罪的本質是甚麼。簡單說，就是亞當及夏娃犯了甚麼的罪。一般而言，被判為有罪是因為違反了法律。然而，在摩西以前沒有律法、罪也不算罪的年代，亞當及夏娃違反了哪些律法呢？按創世記說，在摩西以前雖還未頒下律法，但針對人，神的誡命或命令最少有三個：
第一，管理大地（創一26）；
第二，不可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只可吃其他樹的果子如生命樹（創二9,16,18）；
第三，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創二25）。
然而，若果說上面三項是神的誡命或命令，更好的說法應該是神對人「愛的呼召」。最決定性的原因是神創造人的時候，將衪的靈分與給人，成為一個活人。這個有神形像的活人是擁有了無窮的思考力、驚人的創造力，一種被賦予的祝福──自由意志。活人有其自由意志，即意味着神是刻意去自限自己，尊重衪自己的創造物，讓他們自由地去思考、去創造、去管理，並且活出榮耀，遍滿全地。神呼召人去如此活、如此選擇。可惜，神對亞當及夏娃愛的呼召落空了，始祖最終按自己的意慾選擇了不可吃的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傳統的神學嘗試總合這失敗的原因，包括：
第一，蛇（魔鬼）的引誘；
第二，想成為上帝一樣；
第三，放肆自己的意慾，因為分別善惡樹的果子悅人眼目，能使人有智慧。
只是，我以為，這樣鋪述經文的表面，仍然未夠深刻透切；嚴格上講，上面三個都不是最决定性因素，最决定性因素是這三個表面原因所鋪述的深處。於此，英國著名神學家根頓博士（Colin E.Gunton）講得好，他一矢中的話是，「罪的本性是嘗試在已經規定了的方式之外像上帝」2。若果以這評論去再三思考始祖的問題，我們會首先發現，想成為上帝一樣是沒問題，甚至於上帝也如此盼望，否則衪不會按自己的形像去造人，甚至還賦予人衪自己的部份──活靈。始祖被蛇引誘，是曲線地表達了人的自由意志，一種選擇權，保羅在羅馬書形容這選擇的自由意志是一種律在心裡交戰，原因正是追溯到那原初的决──要按上帝的規定像上帝呢，抑或要用自己的方式似上帝，甚至乎，在極端情況下以為自己就是上帝呢？始祖說分別善惡樹的果子悅人眼目其實也不算重點，因為園裡所有樹的果子都是悅人眼目包括生命樹（創二9）。故此，始祖所犯的問題核心是在於分別善惡樹及生命樹的象徵意義，及那更决定性的說話──神的呼喚。
分別善惡樹及生命樹的象徵明顯是，前者代表智慧，能分別是非善惡，故亞當、夏娃按自己的喜惡作出選擇之後，就馬上覺察赤身露體是羞恥的事；至於後者，生命樹的果子就是永生（創三22）。創三22節前半句記載耶和華說：「那人已經與我們相似，能知道善惡……」上帝呼喚人不要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就是希望人不要「能知道善惡」地似上帝，這也是上帝的規定，始祖卻選擇違反。上帝反對人「能知道善惡」地似自己的核心信息有兩個：第一，上帝這一邊根本就沒有惡，也沒有非；只有善、只有聖潔。第二，上帝這一邊也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的智慧，人被創造的時候就已經賦予了或已經與真理及永生同在，根本上不需要再尋找或選擇；而究其之所以，可能是由於始祖「不曉得」，或更直接地購，他們最終選擇相信自己。
在上帝的三個呼召之中，非常大的可能，管理大地及夫妻合一才是上帝規定似上帝的方式，簡單點說，就是我們信徒常說在合一的關係中活出上帝（基督）的樣式。讓我們再引用一段經典經文去解釋「活出基督的樣式」的意思，那是腓立比書二章6節「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那基督耶穌的心是甚麼呢？經文下面的7-8節就告訴我們信徒，基督耶穌的心就是「衪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空自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亞當、夏娃按自己的喜惡選擇了代表智慧的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那就是「他們本有神的形像，卻以自己（的喜好與智慧）與神同等為強奪的，不願倒空自己，不取奴僕的形像，成為人應該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應該自己卑微，存心順服，甚至於死」。保羅的奴僕論正是解釋了「取了奴僕的形像」的意義，就是神希望人要順服於義、成聖、榮耀之下，因為基督耶穌就是如此為人，以至於死，神卻「將衪升為至高，又賜給衪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使榮耀歸與父神。」（腓二9-11）
神不願一人沉淪，便對始祖作出最深切的呼喚，「園中各樣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只是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創二16-17）。果子，按聖經的寓意就是豐盛，故上帝呼喚的第一句，園中各樣的果子包括生命樹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就表是人完全可以在上帝豐盛的供應之下奔放自由，創造無窮，因為人有永生。上帝呼喚的第二句說你吃的日子必定死，這是將來式的語法，說明當人硬要選擇自己的路向之後的日子中，必會沉淪於自己的放肆自大之中而死。上帝的呼喚正正表是上帝願意按守其對活人的祝福，給與選擇權。然而，與其說是一種選擇，那絕對又是一種偏袒人的行動，因為這選擇的設計之中，奇怪地帶有誘導性：永生豐盛或死亡的揀取！但更奇怪的是始祖偏偏卻選擇死亡？
論說到此，若問創世記的事故是否真實，那從來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原罪已經發生，人與神相隔，並且人必有一死，而且原罪又是一種關乎、針對生命豐盛奧秘的選取。最後，世人甚至又可以與神強嘴說，亞當、夏娃的選擇只能代表他們自己而無權代表他們的下一代，否則是剝削，甚至違反原來的祝福承諾。對於這種強辯，我會這樣回答：現在我們恩慈的上帝不是就已經差派衪的兒子作出救贖，並藉耶穌基督的死，平等地，再一次向世界作出普世的呼喚：「相信耶穌基督就是生命的真理與豐盛、永生的路；拒絕衪，人在將來的那日子，你必定再有第二次的死。」那個原初給與亞當、夏娃的選擇：「永生豐盛或死亡的揀取」，現在仍然是有效，上帝仍然關切地向世界發出衪愛的呼喚。
對於上帝的持續、忍耐的呼喚，現實世界的回應仍然冷漠無情，雖然現在世人都普遍地知道並且承認有罪，以至世界的黑暗敗壞。他們這樣的反應，切切地顯明他們是無神論者，因為他們只視死亡是一種自然現象，我自己還在「外邦」之時，正正有此想法：生命結束，一切雲散，信仰根本就多此一舉。只是，耶穌基督發出的呼喚卻告訴人完全的另一回事；鐘擺兩邊的選擇，你會選擇哪一邊呢？最終，我選擇相信；原因並不在於永生，是由於衪的真實，並且一種能創造豐盛生命的吸引魅力。阿們！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1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