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工作於澳門的基督教機構,筆者經常接觸到來自不同地域的短宣隊伍,當中以香港教會居多。在長期觀察之下,筆者日漸發現有部份參與短宣的香港教會對於澳門本地情況並不甚了解,因而導致教會在考慮及計劃短宣事工時欠缺周詳的安排。
按筆者所了解,教會的事工往往只是因為有弟兄姊妹有異像或福音的緣故提出,而又有人願意承擔,事就這樣成了。然而,在事工的安排上,常欠缺理性及有組識的計劃及事前對當地情況及人事的了解。事後,教會對該行動亦欠缺足夠檢討、反省及批判。最後,此等行動會很容易淪為「為事工而作事工」,教會的短宣行動倒沒有根本及真正地對應到受眾的需要及幫助到當地教會的事工發展。
澳門不是蠻荒之地
不曉得是否出於地區優越感,筆者發現不少香港人認為澳門除了賭場外,就只是一片蠻荒之地。從香港教會的角度而言,澳門與東南亞地區國家或內地一樣,福音事工仍未充足發展。澳門,就仿如一片金黃色的福音禾場,等著主的工人們去歡呼收割。然而,事實是澳門基督教的發展遠早於香港;早於一八○七年,首位基督教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已被英國倫敦傳道會差派到澳門開展差傳事工。在近代中國基督教歷史,澳門往往被稱為「福音初至之地」。
然而,今日澳門的信徒人數比例卻遠不如香港。若按出席崇拜的人數來計算,可不到總人口的1%。 澳門基督教事工難以拓展,主因並不是澳門的佈道工作缺乏。 事實上,筆者認為這是極度足夠並且有餘的。澳門的大教會每年都有進行福音遍傳的街頭佈道工作;在以往,這亦是堂會信徒的主要來源。雖然筆者並沒有客觀數據支持,但相信差不多每一個澳門人都曾經接觸過福音。對澳門人來說,基督教信仰並不陌生。今日,澳門社群的真正需要,也許並非街頭短宣。這類型短宣街頭佈道活動在澳門所衍生的果效實際不大。有很多澳門人曾經在街頭決志,其後又再在另一次相類似活動中再決志。或許,短宣隊最後得到的也許只是滿足了佈道者的心靈及並不盡實的決志人數。但在事情背後,他們可知這或許會導致澳門市民對福音產生厭煩的觀感,而決志者亦未必會上教會接受信仰栽培及建立長遠的信仰人生。
甚麼是澳門的真正需要?
容許筆者大膽地提出一個澳門基督信仰社群的真正需要──筆者期望香港教會、學者及牧者能關注、討論及加以支援。澳門教會今天最大的需要是「處境信仰反省」及相應的「神學批判及反省」。
澳門的信徒人數,由二○○四年開始,就沒有產生太大的變化,這兩年更有下降的趨勢。但是澳門在宏觀社會、經濟及政治發展上,這幾年正經歷巨大的變化。 一位熟悉澳門情況的神學院學生就曾言及澳門在這五年的變化比過往五十年還大。在過往,教會能五十年不變而安穩發展。但今時今日,澳門教會只要維持多五年不變,它就會慢慢被淹沒於時代洪流之中。
澳門自二○○二年賭權開放後,經濟迅速發展;賭業成為澳門的龍頭產業。在澳門就業人口中,有三份之一人從事酒店及博彩相關行業。筆者記得在賭權開放前,有很多教會牧者對信徒從事賭博相關行業是極度排斥。在賭權開放後,牧者們在無法阻止這場歷史巨變的前提下,只能選擇沉默及讓信徒繼續於賭場內工作。遺憾的是,因著傳統遺留下來的思想,很多在賭場工作的信徒,每每於教會生活場景中要面對不少「異樣」的目光。在無法接受此隱性群眾及自我壓力,更隨著賭場的輪班制度而無法恆常參加堂會聚會;最終,這批信徒會選擇離開教會。猶記得在一個公開講座中,一位澳門信徒表示大部份澳門信徒都選擇了政府工、社工及教師等工作而不選擇從事「博彩業」。然而,事實也許並非如此!並非所有信徒都選擇上述非博彩相關的工作。事實是教會壓根兒容不下從事「博彩業」工作的信徒而導致他們離開教會,成了無牧人的羊。
澳門的神學反省及發展遠不如香港,這是當下的事實。當香港基督教界遇上不同的問題,如方舟、教內處理性騷擾、順服政權論等等的事件;香港基督教界往往會有相關的機構及學者嘗試作出神學反思,並敦促教會追溯根源與不斷更新其思想及立場(姑且不論有沒有效果)。在澳門,我們卻鮮有人嘗試對現有的問題作出神學反省及回應社會的急變狀況。以上面所述為例,澳門在以賭業為龍頭產業的環境下,基督信仰社群實在需要更多關於基督教如何看待賭博的討論,對「博彩業」的職場及牧養神學反思。基督徒對從事「博彩業」的厭惡大多來自反對賭博觀念,那聖經是否有禁止賭博或博彩的指引呢?基督徒是否不應及不能在不義的環境下工作(但若政府不義又如何)?「博彩業」的職場牧養是否可行?對此行業的關注及牧養是否需要更前線的發展?
以上所談的,只是眾多例子中的一個。澳門平信徒及教牧的神學訓練是不足的。神學院亦因著各種限制而無法完全承擔作「先知」的聲音。在香港,多年前的職場神學發展,已脫離了「非黑即白」及「聖俗二分」的框架。反觀澳門,當下仍是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況。同時,另外一些關於政治、公共神學、社會關懷、青少年牧養及靈恩方面的問題也實在需要更多的反省及討論。若香港的教會對澳門這基督社群能有所負擔,或許,他們可考慮從這些方面入手。澳門基督社群的工作實在需要更多學者的聲音,也需要更多的牧者委身於「博彩業」的前線,長期了解、關懷及牧養這個邊緣社群。
請別為短宣而短宣
筆者曾聽一位友人談及他教會的一個事工聚會,其目的是為了關懷該堂區中有需要的貧困兒童。但到最後,該聚會來的兒童卻竟然比他們更為富裕。帶著不解的友人曾就此事情向負責人詢問,他得到的答案卻是:「該堂區根本無法找到貧窮的兒童,但因大家都認為這類活動十分有意義,能讓會友學習助人的精神,故仍決定繼續進行此活動。」
在華人教會中,這種以運作事工來牧養信徒的心態並不罕見,筆者也不是全然否定此做法。可是,一個關懷貧困兒童的工作,最後的出發點竟以「施惠者」為中心,那是否一種本末倒置呢?在筆者曾看過的部份短宣申請個案中,其中有一些教會的短宣隊伍竟然未有聯繫澳門本地教會作跟進及接待。那是否代表:有沒有人跟進在短宣街頭佈道中決志的人對該參與短宣教會來說根本毫不重要呢?這些香港教會舉辦短宣的目的是否只在於培養及訓練信徒傳福音的心志?抑或只是為了讓信徒有機會體驗引人信主的喜樂,透過不斷的宗教經歷從而令信徒繼續留在教會呢?選擇澳門是否只是因為地點就近或環境較好,信徒亦不會過於辛苦呢?若只是這樣,請不要把澳門視為一個踏腳石,踐踏過後卻置諸不顧!澳門的確需要更多的關懷及禱告;然而,筆者更希望有人願意真心看看這片土地,真心看看這擁有五十六萬人口的都市,再以基督的愛及關懷佈滿這土地。
編按:寄自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