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月國民教育爭議熾熱，雖然包括天主教在內的多個教會組織已清楚表達反國教的立場，仍然有教會認為國民教育可以與基督教理念結合，進行相關的宗教、道德及公民教育。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亦因此事引起關注。筆者十多年前為區會之差遣宣教師，後來雖然沒有在堂會任職，仍視中華基督教會為最重要的神學資源，關心區會的理念與實踐。本週日為區會的教育主日，中華基督教會的成立，正正與國家現代化過程緊扣，恰好為「教會辦學」提供歷史案例，推進相關的思考。
反國教運動的核心，是人民不接受政治介入教育
七十年代初，殖民政府曾為了避免左右兩派介入教育，各自向青年人進行政治洗腦工程，於是刻意將辦學權交託教會。這是因為人民普遍接學校應該政治中立，亦信任教會在政治上的中立性。
香港的教育條例亦加入不能進行「偏頗」的政治教育的條款。例如84（1）條（m），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可訂立規例，就下列事項訂定條文──「對在學校傳佈或表達顯然有偏頗的政治性質的資料或言論的管制」。又例如 《教育規例》第98（2）條，常任秘書長可就任何學校傳播政治性資料或表達政治性意見方面，向該校的管理當局給予書面指示或其他指引，以確保該等資料或意見並無偏頗。
教育局假如發現學校處理在校內舉行的政治活動時有偏離此規例的精神，會勸導有關學校，如有需要也會發出適當的書面指示。這些條文在回歸前已有，而且在近年有些微更訂。總的來說，就是法例要求政府及學校在政治上中立，避免直接的政治灌輸介入教育。
再看國民教育爭議，學民思潮年多以來，多番要求政府撤回此科，其理據並非參考任何政治立場，而是與教育相關法例的立場一致，就是要求教育當局及學校政治中立。且以學民思潮二○一二年五月十五日對教育局五一三遊行聲明的回應的聲明〈課程本質不變 只屬糖衣毒藥 仍禁維權議題〉為例，學民提出的觀點包括：（一）「國民意識」黨國不分，普世價值將被扼殺；（二）多元思考實以祖國自豪情感作評核；並以中央政府為基礎分析；（三）媒體不可取代正規教育；教師教學自主實遭政府控制；（四）敏感議題難供老師教授；教聯會公開要求迴避人權議題。以上四點中的關鍵詞有「普世價值」、「多元思考」、「教學自主」、「人權議題」，綜合起來，就是以普世價值為前題，抵抗政治灌輸。
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方面，他們的要求比較簡潔。七月廿九日正式介入反國教運動時，他們的新聞稿列出要求：（一）撤回「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二）反對任何洗腦形式的國民教育活動；（三）檢討現有公民教育政策及課程，在加強人權教育部分及以普世價值為基礎，建立一套非政治灌輸、鼓勵學生培養批判思考及關心社會的公民教育課程。此三點的精神跟學民一樣，關注學校在政治灌輸（洗腦）問題。
非基運動：反帝、政教分離、收回辦學權
眾辦學團體當中，基督宗教在今次風潮反應突出，市民普遍欣賞，當然要歸功於天主教早在校本條例爭議時，已意識到中共國民教育的威脅。有趣的是，百年之前，中國對基督教辦學，採取的是非常敵意的態度。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七年的非基督教運動，不單針對世界基督徒學生聯盟在北京開會，也是一連串針對當時與帝國主義過從甚密的「洋教」。「多一個基督徒，少一個中國人」是當時流行在民國知識份子及學生的一句話。為何百年之後人民對基督教辦學，有完全相反的感受？
「多一個基督徒，少一個中國人」亦是中華基督教會之所以成立的關鍵。基督教本就是跟隨戰船鋼炮打開中國之門，而且傳教事業宗派林立，割地為王。在非基運動的衝擊下，中國的基督教加速了「本色化」，包括「三自」：華人自治──不受洋人控制、華人自養──不受洋人資助、華人自傳──不需要洋人傳教士。
中國的基督教亦因為回應非基運動而推進「合一」，雖然更早的合一是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在宗教上的合一，那時基督教與天主教、佛教、道教、伊斯蘭教一起，反對袁世凱企圖設孔教為國教，於是開啟了憲法上的宗教自由以及政教分離原則，以及確立政府在宗教上中立的角色。宗派上的合一使當時一些長老會、公理宗、浸信會、倫敦傳道會等等放下宗派包袱，一改「招牌」成為「中華基督教某某會」，並且聯結成為四級議會。
教會同時也有在辦學方面進行「三自」與「合一」，試圖將學校與傳教色彩減退，例如以華人管理學校，事實上今天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仍然視教育為服務，而不是福音禾場。可惜當時這種處理得不到社會人士特別是知識份子支持，一九二七年，大部份基督教大學最終都向政府立案。
中華的基督教會辦學有何理據？
時移世易，部份是當年的中華基督教運動成功了，部份是七十年代的左右政治對立的因素，今天香港的基督教會不再被認為「帝國主義文化殖民」，甚至被委以辦學權。教會接辦管理學校，其合法性為何？
非基運動對辦學權的爭議，可以歸結為以知識份子帶動的人民對學術自主及普世價值的堅持，反抗帝國主義進行文化殖民，這同樣是今天的國民教育爭議的核心。而人民批判當時的教會辦學，亦竟然同樣以普世價值為前題，抵抗政治灌輸。他們的理據可以參考一份一九二二年四月廿二日聖三一學生向全國發出的聲明有三主張：（一）在校內爭取結社自由；（二）反對「奴化」教育，爭回教育權；（三）反抗帝國主義的侵略。在此三點要求中，我們機乎看到學民思潮「回到未來」。
於是「中華的」基督教辦學，除了得到法律授權、政府公帑、辦學行政能力合格之外，「中華的」主體──人民的授權更是要緊。由於香港一向行政主導，教會長期與當權者交往，辦學概念上以為只需要從自己的理念出發，取得教會內及政府的認同，往往遺忘了知識份子為主的人民授權。而今次反國教運動，正正突出人民授權的重要性，港府推行國民教育的要害，就是國家內並沒有人民的位置。從古到今的「中國學潮」提出的，就是人民自主，不是國家，更不是辦學團體！政府或辦學團體要介入教育，必須得到人民的同意。
魔鬼在細節──梁振英政府對國民教育的不撤之撤
今天，談「中華的」基督教辦學，別具意義。也許今天社會的情緒可以改寫為「多一間洗腦學校，少一群正義公民」。當政府已經不再政治中立，試圖介入學校，而人民向政府提出「守護孩子」，而基督教會答應成為守護者，教會便由人民的敵人，變為人民的好朋友。
當然作為辦學團體的基督教會，亦應該反省是否有宗教上的「洗腦」，干擾學生自主，又或是違反普世價值。這個問題必須另文再議。
這裡順便回應梁振英先生對國民教育政策的轉變。在九月八日下午六時十五分的記者會，梁振英先生正式提出不再存在三年的開辦期，要獨立成科或其他形式甚至不辦國民教育，由學校或辦學團體決定。
然而反對者並不願意接受，聲言「魔鬼在細節」。九月十日教育局再提出抽起課程文件中爭議部份。九月十一日八千大專生在中文大學罷課。梁振英先生指「不明白撤回的意思」及「不能阻止學校自行開辦，因為有違學校自主及教育多元」。
梁振英先生提出的「自主」、「多元」似乎同樣是反國教的核心價值，人民應該接受。然而我們必須指出，教育局沒有終止向開辦國民教育的學校發放每年五十三萬元的巨額撥款，這是最為關鍵的魔鬼細節，因為政府不應以公帑補貼開辦有問題課程的學校。在自由民主的社會中，政府對教育提出撥款，要堅守政治中立，合乎現有的教育法例。既然梁先生關心自主與多元，應該將五十三萬元資助聯合國十年前已有完善大綱及大量教材的人權教育！對於國民教育的內容，政府更應該尊重學術自由、辦學團體的理念，以及最重要的是聆聽人民的聲音。
可幸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在新政策出台之後，已立時作出適切的回應，既要求撤回課程，更凍結已收到的撥款，承諾不會開辦官方的國民教育課程。正體現先賢創會的心志，守護普世價值，守護孩子免受奴化教育洗腦。但願香港的教會，都是「中華的」基督教會。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