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因為立法會選舉，教內似乎瀰漫著三種不同的政治取態。筆者並不準備於本文討論當前選舉的細節（如各候選人的優劣和立場等），而是希望把各種取態背後一些長期存在於教內的思想勾劃出來加以討論。容我先把這三種取態作一簡介，然後再詳細討論當中各樣複雜的問題。
第一種取態，是傾向「政教分離」，又或者可以說是傾向認為基督教或基督徒不應和政治走得太近，故此不太鼓勵神職人員甚至教徒投入政治。
第二和第三種取態，卻剛好相反，認為基督教和政治有關。然而，他們對基督教和政治關係的理解，卻似乎是南轅北轍的。第二種取態可以視為支持政府的取向。當然，甚麼是「支持政府」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意思：由支持建制派候選人、支持「和諧社會」、支持政府的一切政策、到反對民主派候選人、反對示威遊行，甚至反對自由民主人權等，都可歸入這一類。至於第三種取態，則剛好和第二種取態相反，即是從支持泛民各候選人到支持自由民主人權等，都可歸入此類。
那麼，到底各種取態背後的理由為何？讓我們先談第一種取態。到底「政教分離」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呢？在一些情況下，談論政教分離會比較有意思，例如中世紀時歐洲的羅馬教皇能與各國分權，又或者現代某些政教合一的國家，如伊朗現時的宗教精神領袖的權力比起民選總統的權力更大。在這些情況裡，宗教（不論是基督教、伊斯蘭教或其他宗教）在政治制度內自成一權，能制衡甚至管轄其他政治權力，有時甚至本身就是所有政治權力裡最高的一環。討論這些情況下如何政教分離，對象是相對清楚的，亦比較有意義。只是，香港現時的政治制度沒有這樣的問題，基督教在香港政治憲制上差不多沒有甚麼特殊的地位（唯一的例外是基督教選委）。在這情況下談香港的基督教要政教分離，除非是針對基督教選委，不然意義不大。
政教分離的另一種意思，卻是指「基督教」不應涉及社會的政治事務。這裡說的「基督教」可分為幾層意思，可以是指教會（作為一個宗教團體或機構），也可以是指教徒，而教徒又可再細分為神職人員和一般平信徒。如果說，教會本身並不想自己整個團體變成一個政治組織，更不希望在崇拜或團契聚會時變成政治論壇，這想法是能被理解的，爭議也較少。只是，如果認為教徒不應該參與政治，甚至禁止教徒參與政治，卻似乎甚有商榷餘地。耶穌固然有教導「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路二十25），但這並不是指教徒不能參與政治。相反，當《聖經》有不少教導都和社會公義有關的時候（例如彌六8），教徒要以參與政治來成就社會公義，似乎亦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理論上，政教分離這一取態是同時和第二和第三種取態衝突的；既然宗教和政治要分開，那麼就不論支持建制或民主都要反對。然而，一個奇怪的現象是，教內第一、二種取態會經常合流用以反對第三種取態，甚至有些教內人士根本分不清楚他們自己到底是支持第一還是第二種取態，常常會以第一種取態作為反對第三種的理由，但到自己要支持第二種取態的時候就會忘了第一種取態。
說基督徒應該支持建制或政府，最多人引用的理由當然就是羅馬書十三1。然而，很多聖經學者早已解釋過，把這節經文引申至基督徒應該支持政府所做的一切，甚至因此認為應該支持建制派的候選人，都是過度解釋這節經文的。退一步來說，即使基督徒要支持政府，也不代表基督徒不應該參與遊行示威、不應該尋求司法覆核，又或者不應該支持自由民主人權等政府價值。
為甚麼這樣說呢？究其原因，始終聖經不是一本政治指導手冊，不會那麼詳細討論各項政治議題和政治價值。基督徒多數會認為聖經最多提及的社會價值，便是社會公義。但甚麼才是社會公義，如何實踐社會公義等問題，都是需要多方面的知識的。其中一項進路，便是認為支持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與實踐社會公義有關。我們可以用以下的論證來說明：
一、基督徒應該要努力實踐社會公義。
二、支持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是實踐社會公義的必要條件。
三、因此，基督徒應該要支持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
在這論證裡，只有前提一才是和基督教的信仰有關的。至於前提二的真假，是政治哲學、政治學、社會學到政動行動實踐等等的事情，不能單從信仰或神學上知道其真假。
同樣道理，即使是說順服掌權，也一樣涉及很多政治知識。事實上，順服掌權和實踐社會公義也不一定是對立的事情。單單說基督徒要順服政權，又或者說基督教的信仰沒用明言因此不能支持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恐怕都是推論過快的想法。參與遊行、提出司法覆核等，也不見得一定就是叫作不順服掌權。例如司法制度也是一種權力，法官也是當官的，為甚麼提出司法覆核，以司法機關檢視行政機關的作為，就叫作不順服掌權？示威遊行也是公民表達訴求的方法，可說是重要的公民權利，為甚麼又要被視之為不順服謙卑？
簡言之，基督教的信仰其實並沒有叫人不要參與社會事務；反而頗為鼓勵信徒參與，但在參與的過程中持守甚麼政治立場，又或者在選舉期間應該支持甚麼候選人，基本上都不只是信仰範圍內的事情，而是涉及很多對社會政治的常識和判斷。我們固然可以說信仰沒表明我們是否應該支持民主人權自由，但同時也沒有表明怎樣才算是或不是順服政權。那些，其實都是基於政治知識而來的判斷。因此，如果有人批評信徒遊行示威又或其他方式爭取自由民主是沒有學會順服謙卑神，這種批評不僅是超出了信仰的範圍，更可說是把錯誤的政治見解強行以宗教之名包裝起來而已。
（作者為美國馬里蘭大學政治哲學博士，現為恒生管理學院通識系助理教授）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9.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