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紀念小冊子的編輯囑咐身為丈夫的我寫一篇紀念文。她的離去這麼突然，對我的打擊這麼沉重，不知可以寫甚麼。
驟然想起我曾開始構思寫一篇以「恩緣」為題的紀念小品文，以慶祝我們結婚四十週年（八月十日）時送給冰（或在宴會時講述給友好們聽）。我玩意式的叫這篇為中提琴（viola）與大提琴（cello）雙協奏曲。我借用中提琴這件樂器，因為李冰是女中音（mezzo-soprano），而我既不是歌唱家又不懂玩樂器，但我挺喜歡大提琴的作品。我想借用中提琴和大提琴二重奏來描述我們倆從相識到結婚四十年的互動關係，協奏曲有其巧妙的管弦音樂作襯托。我只不過初步草擬了一個大綱，在筆記簿中想起甚麼便寫下一些筆記。
啊！來了一個晴天霹靂！一時之間好像整個世界在我的頭上破裂了！那篇雙協奏曲不能完成了。
李冰的眾學生對她的敬愛是感人的，他們在這時期對我也關心無微不至，協助我辦後事，我才可以稍為安定下來。他（她）們多人有懷念老師從心中說出的話，我也一定有吧！好！我就嘗試寫一篇「未完成的雙協奏曲」，以「恩緣」為主題。這不過是筆記式的綱領。
序曲（Prelude）
我第一次和冰見面，是當我在北角衞理堂當堂主任牧師時，她來到教堂參加一個獨唱節目。我覺得她很美，儀表優雅，女中音的音色非常圓純明亮。我心裡想，她既然是一位出色的歌唱家，一定多少有 prima donna complex，她不是我的type！
第二次見面，是我在崇基學院任院牧及講師時。李冰是新設立的音樂系的第一位聲樂老師。她用教堂後面的課室上課。多次與她碰頭打招呼。原來她是位和藹可親的教師。有一天我鼓起勇氣約她吃晚飯。約會中，大家傾談甚歡。她奇妙地發現這位牧師是歌劇迷，我還哼了一首Don Giovanni 的詠嘆調。她說我的唱歌聲未受過訓練，可是有音樂感。第二次約會是看芭蕾舞，我好像全心看舞蹈，但其實常偷看她，拉住她的手，恍如觸了電。我知道我墮入愛河了。
第一樂章
從邂逅到約會多次後，我要到美國去完成博士論文，與冰分離六個月。寫論文是枯燥的經歷，但接到她的信和寫信給她才是喜悅的事呢！書信可以澄清許多心事，當她接到我的第八十九封信時，她回信說，我向你投降了！
我們祕密預定在美國結婚。見面時，她說跟這樣一位正派和有學養的好人結婚是她的榮幸，但她恐怕自己不適宜做牧師娘。我說我不一定做堂會牧師，我可以教書，或做其他方式的事奉。結了婚後，上帝必有好安排。婚禮主禮牧師是我的一位教授，他說我們是divinely made for each other （天作之合）。這是「恩緣」啊！
回港後我任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社長。工作不易，因我要建立華語工作的基礎，我只是一半成功。冰的事業蒸蒸日上。雖然我們兩人都很忙，但婚姻生活是美滿的。我們住在風景優美的道風山。白天我送她到九龍去教唱歌，晚上接她回到道風山，那是我們的天堂。週日常常有學生或朋友來唱歌、燒烤。
第二樂章
道風山的物業問題迫使我們遷出，其中有不公義的管理手法。我們幸得某些差會和我的教會（循道衞理會）的支持，在九龍市區另覓居所。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和我都受委屈，但我很看得開俗世的成敗得失，冰很明白我的處境和心情。其實我搬岀道風山後更有自由，我們最愛羅馬書第八章的一句話：「我們得享上帝兒女自由的榮耀。」有了這一段經文的支持，我的創作比以前更好。我常常出外交流及出席會議，獲益良多，但覺得對不起妻子。
李冰為學生籌備及訓練他們開演唱會都十分成功。我在旁邊幫忙，如為演唱會寫programme notes 及有時審聽歌唱者演繹詩詞和發音。通常人說「夫唱婦隨」，我樂於「婦唱夫隨」，演唱會時替妻子拿衣服和幫學生們作各種演唱時的準備。
冰也看破名利，她是為熱愛唱歌而唱歌，務求達到最高的境界。她教學生也是悉心為他們長進。我們也曾融入美、愛、真的境界。冰尤其浸淫在這境界之中，我為她而讚美上帝，並跟隨她。
第三樂章
我們已到了退休之年。但我們退而不休，我當了信義宗神學院「神學與文化」教授。這時我沒有趕時間及行政的壓力，但有機會指導高年級，甚至是博士級的學生。我在教會也可幫助各種訓練的工作，如開講道工作坊幫助初入道的傳道人。我有靈感便寫文章，作品總會被接受和刊登，我還有幾本書要完成。在一九九六至九七年更被美國普林斯頓神學院（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邀請為「世界基督教教授 」（John A, McKay Professor of World Christianity）。冰亦大部份時間同住該校園。她特別以這份殊榮為我和她自己感到自豪，並永遠珍惜居留Princeton 的那段日子。
冰已減輕教學的擔子，但總有學生（多是成年人）來學唱歌或進修，為愛好音樂而唱歌。有好幾位專業人士（醫生、律師、社工），他們雖然是業餘歌唱者但唱得像職業歌唱者。冰為他們驕傲和雀躍。她決心為他們考完演唱文憑，便完全退休了。其實冰的身體已大不如前，我們計劃真的要退休，安享晚年。我們計劃以我們現時居住的小單位和遠東的studio換上一間較大的房子，多時間留在家中，有人為我們燒飯，常常請友好回家吃飯、聊天、聽音樂。
不能不提，我們過去十四年來，每月都到黃金海岸酒店住兩、三夜，在那裡游泳、行堤壩、遊覽花園。冰說那兒是我們「永久的蜜月幽居」（permanent honeymoon hide-away）。
總之我們天天感恩，我們可以享受音樂和各種樂趣，即使退休之後依然可以造就青年人（也有成年人），有好朋友一同分享音樂和互相關懷。我曾經講過一課成年人主日學，演繹孔子的「七十而從心所欲」。我間接表示我們倆老真的從心所欲，我加插了德國人Father Grün （古倫神父）「擁抱老年」的理論，老年人有智慧，有溫情，有忍耐，有豐富的人生經驗。我也暗示從我們的經驗和一些年長的朋友的經驗，也有同樣的體驗。
我們雖然曾經談論過死亡和永生的問題。我多次用簡潔的邏輯解釋，無私的愛是永生的訊號。無私的愛是不受肉體生命所限制的，所以即使人的肉體死亡，有愛的生命是永遠存在的。冰說她明白這邏輯，但要親自體驗才信。
可是這一切的美夢在剎那間完全粉碎了！我不能完成這篇雙協奏曲了！舒伯持（F. Schubert）、布魯克納（A. Bruckner）也有Unfinished Symphony，我就此擱筆吧！
從醫院回來那晚無法入睡。看見冰穿過的衣服、她的化裝品、她的相片、她的歌譜，我便泣不成聲。以後幾天都是如此。桌上的水果本來是我們兩人一同吃的，我不能下嚥……在街上，在我們經常去的餐廳，有人問為甚麼今天不見李太，我只能低頭下淚。
我神志比較清醒之時，我總在問：甚麼是上帝的旨意呢？靈魂真的存在嗎？不是飄飄然的靈魂，是有自我意識的靈。靈與靈之間真的可以溝通嗎？祈求上帝保佑我、憐憫我有甚麼用？我們還有甚麼恩緣可言？
尾奏*（Coda）
過了幾天的晚上，樓上的鄭家小朋友，一個六歲的小弟弟和一個十歲的小妹妹，和他們的父母和嫲嫲來探我。他們入門後，小弟妺問：「師太呢？」我說師太不在了。他們擁著我，大家都淚如泉湧。我哄著他們說：「她不在這裡，但也在我們中間。」他們的嫲嫲說：「師太在天家了。」小弟弟問：「甚麼是天家？」我說：「天家就在我們中間，天父透過師太的愛，還在看顧我們，也讓我們彼此相愛，愛你的家人、鄰舍和朋友。無私的愛就是永生的開始。」這時，我走入房間，把冰準備送給兩姊弟的洋娃娃和從黃金海岸帶回來的啤啤熊交給他們。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感到內心很平靜，是冰走後我第一次感受到無限的溫暖和平安。此刻，我好像初次嘗到永生初熟果子的甘美，我感到釋懷，我感到永生的臨在！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八日
（*寫至末段，難忍傷痛，故尾段由我口述，麗君筆錄。）
編按：圖文摘自紀念李冰老師的小冊（黃麗君編），蒙李景雄牧師允准刊載 。李冰女士安息禮拜將於六月三十日（星期六）上午十時正於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安素堂舉行。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 2012.0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