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死亡筆記》這套動畫可謂無人不識，甚至連「艷照門」事件中發佈淫照的那位仁兄也自號「奇拿」（動畫中主角名稱，意即「Killer」）。《死亡筆記》中，一位名為夜神月的中學生，偶然拾到一本只要寫上別人名字就能置人於死地的死亡筆記；於是他開始以正義為名，大規模殺害罪犯，希望人們知道做壞事的代價而不敢犯罪，從而締造一個沒有罪惡的新世界；同時，警方也留意到大量罪犯相繼死亡，於是以代號L的偵探為首的執法集團，開始了與代號「奇拿」的夜神月展開鬥法。
我非常喜歡這套動畫，不單因為其內容曲折緊湊，也因為當中帶出的道理非常值得深思。當夜神月開始制裁罪犯的時候，心裡著實有種痛快的感覺；後來，夜神月開始將追捕他的聯邦探員殺掉的時候，我心裡開始發毛，並思考有關公義的問題。
始終是動畫，過了一段時間我便淡忘了；近日，那種「初而痛快，繼而心寒」的感覺再次臨到，那是因為看了有關六四以及柴玲寬恕論的周邊評論。
自幼便聽過六四事件，直至現在，我仍然支持平反六四，找出真相；雖然不在香港，但我仍然在遠方自行悼念六四死難者；同時，我亦支持柴玲主張寬恕論，深刻認同她在文章中表達的價值觀。令我感到心寒的，是當我看到不少人說出類似「柴玲，收收聲當幫忙啦！」、「我們永不原諒促成六四悲劇的當權者！」等等的說話。
有人以為，柴玲不能代表六四其他死難者寬恕鄧小平，基於以下幾個原因：
一、在當權者承認過犯以致道歉之先，我們不能作出寬恕
或許這點背後的原因，是以為寬恕代表認同當權者的暴行，我不認同這點。寬恕，不代表對方是對的，對方依然要負上責任。曾經聽過一個例子，說到一位丈夫有外遇；她太太選擇寬恕丈夫，丈夫亦回到太太身邊；然而，這位出軌的丈夫要負責任嗎？要的！他需要分出一半身家給外遇者，而且一生承受心靈上的創傷。這位被寬恕的先生，並不因為被寬恕而合理化他的錯誤，反而在被寬恕後依然要承擔惡果。
可能你會問，那位太太也在承受先生所帶來的惡果，太不公平了！不錯，我也覺得不公平，因為這位太太需要在餘生面對丈夫曾經出軌的事實；論心靈創傷，絕不比丈夫輕！不過，寬恕正正是這位太太的醫治！她對丈夫的寬恕，同時脫去了心靈上的包袱，開始接受被醫治的過程。
因此，寬恕別人與對方是否已經認錯，是沒有必然關係的。耶穌在十字架上求天父饒恕害他的人，也是在人們承認自己的過犯之先。（按：有人說，覺得耶穌只是原諒兵丁，不是原諒想他死的猶太人；甚至陶傑先生開玩笑，耶穌那時應該是神智不清了。對於這些觀點，雖然很希望反駁，但為了不使文章太偏離，只有留待下次！）
二、柴玲不能代表六四其他人寬恕，因為那觸痛了人民的感情
首先，我不認為柴玲嘗試代表廣大民眾寬恕鄧小平；那是她個人的經歷與領受，極其量是她對其他人一個友善的呼籲。
至於傷害了人民的感情，老實說，這是有些道理的一點；因為第一次看柴玲的寬恕論時，我也一樣未能全部接受。「那些惡獸，做了這麼大的壞事竟然得到寬恕？」我想，這就是人民的感情。六四至今廿三年，不少人認為這是我們的情意結，我大致上認同。六四事件，直接傷害的是那群學生與民主鬥士；間接傷害的，是我們這群愛護同胞的人。這樣，柴玲的寬恕觸及了我們某些神經，使我們有某種痛楚，似乎便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這樣會讓人痛的言論，其實並不一定是有害的言論。當我們受傷後，如果希望傷口快點復元，少不免消毒與療癒的痛楚；如果六四是我們的集體傷口，推動寬恕絕對會刺痛這個傷口。然而，柴玲，不！或許是上主！或許祂也在試圖療癒我們人民的傷口？讓我們在繼續爭取平反六四的時候，能夠有一個更健康的心靈？
饒恕是公共的事，不是私德？（節錄自古斌的《柴玲，妳讀的聖經不是這樣解》）起初聽到的時候有些莫名其妙：難道一個人選擇饒恕政權對她的傷害也要全民投票？或許，饒恕真的不單是「私德」的事；若說牽涉到公共，我想那是一種「公共療癒」。我重申，療癒傷口，並不等於放棄追尋傷害我們的真兇。
公義路上的饒恕
引伸一點，平反六四到了這個年代，接棒的已是較為年輕的一代；欣喜見到愈來愈多年輕人挺身而出，關心社會；但同時，我也看到一小撮人傾向於塑造另一種暴力。如何解釋這種「暴力」？我舉一個例子：就是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心裡有些不安；如果有一個人不喜歡我的言論而「爆鬧」我，屆時可能會有很多人加入踐踏我（或我言論）的行列？我要否出真名？我會否被起底？我會有這種不安，其實因為網路上多了一些欺凌的事件，我自然會想多了一點。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現在某些追求公義的人，愈來愈像夜神月，只要意見不相同便會口誅筆伐，以為自己就是公義；而當中，又有一群易於附和的人，加入「討賊」行列攻擊他人，一者貪好玩（哪兒可以欺凌別人後不用負責？）；二者為保護自己（成為欺凌者便不會被欺凌）。
因此我十分認同在輔仁媒體的文章（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6/08/11699），文章最後叮囑我們，堅持伸張公義的時候，不要成為法國大革命中那個以暴易暴的Robespierre；他雖然打垮了法國皇室（更將皇室不論老少全部處死），但亦帶領人民走進了恐怖時代（Age of Terror）。我相信，其中一種避免走進這個處境的方法，的確是學習基督教所提倡的寬恕；唯有這樣，我們才不會在追求公義之中失卻了自己。
請不要走上夜神月之路！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6.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