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善樂堂堂主任
兩年前，我曾坐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今年又是我，為甚麼？因為我講得太精彩，所以請我再講？不然的話，就是因為題材敏感，講員難請，於是勉為其難再請我講。
在教會裡，最難講的題目，算是「聖誕」和「復活」，因為已經講了兩千年，再難有新意，所以，那些老牧師通常都會請「新丁」講，表面上好像很看得起他們，內裡其實是想聽聽他們有甚麼料子。相對地，「六四」這題目雖然比較敏感，但只講了廿三年，應該比「聖誕」和「復活」容易講。今天，我嚐試將「復活」和「六四」放在一起，看看有甚麼火花。
最近，常常聽聞有「平反六四」的風聲，試想想，若於今年七月一日，在溫家寶總理來香港主持CY就職禮之時，並同場宣佈「平反六四」的消息，而CY席間情緒異常激動地說：「我等這消息已經廿三年了，我當年發的聲明，真是沒有白費！從今天開始，再沒有建制派和反對派，只有英平一派！」
各位朋友，倘若這是事實，你會「收貨」嗎？你會接受嗎？
自一九八九年以來，每年五、六月間，大家都會出來緬懷一番，寫篇浪漫的禱文，或慷慨激昂的喊幾句口號，講講當年自己是如何的英勇與投入，又或是說說當年自己只是個小孩子，跟著父母去參加遊行和集會。今年，更多了一個「紀念館」，供大家一家大細去參觀懷念，但這些舉措，只是更强化了「六四」已經成為過去，「六四」只是這歷史長河中的一小部份。
而我一向認為，我們今天仍活在「六四」苦難的狀態中，是現在進行式，而不是過去式。因此，我認為應建「記念館」，而不是「紀念館」。就像耶穌在最後晚餐時跟門徒說：
「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林前十一24）
是「記」念我，不是「紀」念我。因為復活的基督今天仍然活著。
當年，耶穌被釘十架，並沒有引申出一個「平反」的問題，因為耶穌被釘死三天之後就復活了。耶穌復活前後的政治環境並沒有改變，可能更加惡劣，但耶穌的門徒和追隨者的心境卻改變了，從恐懼逃避變成理直氣壯的為真理發聲，縱然面對酷刑和極刑，也從不退縮，這就是復活的生命。
兩千年來，福音得以廣傳，教會得以擴展，就是靠無數先輩的犧牲和擺上，誠如第二世紀教父特土良（拉丁文：Quinto Septimio Florente Tertuliano，英文： Tertullianus ，150 - 230）所言：
「殉道者的血，是教會的種子，
殉道者的血所流經的地方，是教會成長的地方。」
事實上，今天，仍有很多的民運人士和維權人士，被各種各樣死亡的威嚇所圍困，我的好朋友北京作家余杰在國內遭綁架、受酷刑和被放逐，陳光誠多年來被無理監禁和監視、為豆腐渣工程受害人發聲的譚作人仍身陷囹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仍然被囚，其妻劉震仍遭軟禁，我們可以怎樣去表達基督復活的生命呢？
有一齣電影啟發了我在這方面的思考：電影名為《地球不死人》（The Man From Earth）， 是改篇自科幻小說作家 Jerome Bixby 的遺作，整齣電影只有一個佈景，加七個演員﹐情節全部發生在一間房裡。
這電影的故事很簡單，大學教授 John Oldman 宣佈退休，他的一班同事在他的家中為他餞行。當中有人類學家、考古學家、生物學家、心理醫生、宗教研究學者。其中一人笑他說：「為何John的樣子能保持得那麽好，認識了他幾十年也好像沒有老過一般。」John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告訴你們，我是一個活了一萬四千年的人，卻永遠保持著卅五歲的樣貌，那會如何？」
電影向著這一個假設性的問題發展，五位教授各用他們學科的專長，反覆審問 John 故事的真確性。最初只是當是遊戲順著玩，可是，當John說出愈來愈多的歷史，眾人開始對一直堅信的事實動搖，再也分不清John到底是講真、還是講假。
而我在想，其實，我也像電影中的John，好像曾活在歷史中。辛亥革命時，我好像在現場，跟孫中山先生一起；耶穌被釘十架時，我也好像曾置身現場，見過十架下的馬利亞和約翰。我們也像John一樣，在不同年代生活過。這有點像古代信經（Creeds 326，Creeds）「聖徒相通」（Communion of Saints，Fellowship 456，Fellowship）的說法。我們的肉身雖會衰殘，但信仰卻經過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因為上主將復活的生命放在教會，放在每一位信徒的生命中。
今天，中國內地貪腐和違反人權的情况，比一九八九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民間維權抗議的聲音卻不絕於耳。從天安門母親到烏坎村抗爭，從劉曉波到陳光誠，一直沒有停止從，昔日有「黃雀」，今天有「珍珠」。
我們不要只陶醉在昔日的光境中，而對今天發生在身邊不義的事情噤若寒蟬，這是死亡，而不是復活的生命。在保羅的神學中，基督的復活和受苦是不可分的，保羅說：
「因為我曾定了主意，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
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林前二2）
歷世歷代聖徒的復活生命，正正就是彰顯在他們為對抗不義而承受的苦難中。
今天，是我的戰友黃洋達為義入獄的第十天，在他入獄前的晚上，我特別撥電話給他，向他致謝與致敬，因他是為正義而入獄，也是為了香港的自由而入獄，他是為我們上十架的。因著黃洋達的入獄，標緻著香港民主運動的新里程，不再只是遊行、叫口號、發聲名、簽名和捐款等動作，而是要犧牲和付代價的，這正正是教會講壇經常教導的。
今晚聚會的同時，在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立法會大樓內，正進行拉布戰，我呼籲大家在散會後可以去聲援，身體力行的為公義發聲，以對抗不義的議會機制。
「平反六四」，並不是靠當權者的一聲宣告，乃是靠我們不斷的向當權者活出復活生命的勇氣，我相信這份勇氣，在兩岸四地（包括澳門），都是一樣的，需要大家付出「入肉」的代價。
編按：本文為作者於五月十六日六四23週年紀念研討會的發言稿，作者交付本刊刊出。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