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某日，離開李提摩太在清季主持廣學會舊址不遠，廣學沙龍──上海基督徒知識份子的跨教會研討平台成立了。作為沙龍主持人，在首日講座《基督徒的文化使命》中，我闡述了基督教在中國從李提摩太到蘇恩佩姐妹這第二條重要事工路線。這以後，來自上海各教會的同工和弟兄姐妹和我有不少關於她的詢問交流。
在內地家庭教會系統的事工中介紹她的文字和生命，這已經有幾年了──從北大校園團契到湖南校園團契，從上海活躍開放的白領教會到廣州保守的靈恩派教會，我在《基督教信仰與文化》這門課程中介紹蘇恩佩，以她和罕見的世界級女神學家薇依為例，探討「基督徒在世界面前的公開對話」。從內地最貧困地區之一阜陽的鄉村神學校到杭州神學院，從江南常熟的師生夏令營到溫州民工藝術團，我在《基督與現實》這門課程裡分析蘇恩佩，把她的思路與偉大的基督教思想家帕斯卡爾的重要看見做比照研究。
當然不是孤例。在雁蕩山深山的同工培訓會，我聽人評價她的創作；在北京，我參加過教會的有關討論，知道了一些同工早就在瞭解閱讀她；上海從事出版的同工一直視她的文章為事工的重要指導；一次在南下列車上，旁邊偶然坐下一位來自北方鄉村教會的女牧者，聊著聊著，她竟然談起了蘇恩佩……。
先急於說這是因為──恩佩姐妹留下的文字中，最令人心痛的是，最後的日子裡，在給s的信中，以一貫的坦誠，她擔心自己的生命是“unfulfilled”，「而以前所受的苦又是白費」……。所以，三十年後的今天，我首先想告慰姐妹──正如一個著名的中國詩人寫過的：
「有的人活著，
但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
但永遠活著；……」
你的生命活著，不但活在突破人中間、活在港台海外弟兄姐妹們中間，而且活在你魂牽夢繞的中國內地，你火焰般的生命已經閃爍在這片遼闊苦難的大地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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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很晚才聽說蘇恩佩這個名字。十年前，李淑潔老師等幾位突破人首次訪問我，介紹突破時提到了蘇恩佩。二○○六年我女兒參加突破營會，帶回來《蘇恩佩文集》第一卷。斗室裡的書已經堆積如山，直到二○○七年，淑潔老師的再度推薦下，我才讀起了她的書。信手翻看了幾篇文章，心立刻像是被火點著了……。火焰般的文字，談親友、談青年、談教會、談世界……，光燭照在那一個個地方，熱同時彌漫在那裡……。
從此以後，儘管事工忙，手頭要讀的書永遠排成了長隊，每過段時間，我會再閱讀她的一些文字，然後靜靜思考。
關於她的文字她的生命，大家體會和研究的文章不少，尤其是關於她的真誠、她的大愛。其實，若單講愛，教會裡愛的資訊和活動連綿不斷。可是「真」呢──勇敢直面全部現實深入洞察基本現實投身在場嚴酷現實之「真」——遠離甚至拒絕這樣至真的求索，那麽愛是不可能至大至聖的，信仰充其量只能成為「小信」；這樣的講台資訊再動聽，也可能異化為與現實無關的花言巧語！一位海外著名的華裔傳道人在一盤廣為流傳的課程錄影裡，被人兩度詢問「馬克思主義影響為甚麽這麽大」這個涉及中國和世界現代史關鍵的重大問題時，兩度信心十足笑答──「很簡單，就因為馬克思主義太簡單了。」我與公共知識份子對話中，他們說起「你們基督教大師的這個答案」時，引起的是一片譁然和嘲笑，給福音事工帶來極大障礙。在華人教會，這不是個案。與這種淺薄的態度截然相反，在《祭獻的祭壇》等文中，恩佩對這一重大問題嚴謹探究深入思考，儘管只是開始，但已很有價值。確實，在這個愈已複雜的世界，惟有以真光深深穿透現實，才能真正傳遞基督愛的救贖資訊。
同樣，若單講「真」，公共領域求真的努力俯拾皆是。可是，與聖愛疏離的求真，即使發掘出許多歷史真相收穫著眾多局部灼見，最終帶來的只能是整體性的更大混亂、迷失、絕望或幻滅。從尼采到福柯的歐洲哲學史是這一過程的鮮活演義。魯迅則是在東方的一個更加複雜的實例。與這些「偉大的悲劇」不同，在《城中的死亡》、《放眼看世界》等文中，恩佩以基督之心洞悉現實審視人性，在對冷酷真相觸目驚心的揭示中，聖愛救贖的熱流悄無聲息卻形影不離。
不僅是真，不僅是愛。更重要的是──因著基督的恩典，在恩佩的文字中，真和愛如火焰的光和熱那樣交熔共現，這種更接近主的生命境界其實還引領了我們思想一個更高的命題──我們生命、使命的完整性可能。
今天世界的突出特質之一是「破碎性」──充斥穿梭著太多破碎的資訊（包括嚴肅的思想文化藝術資訊），但是極少關於生活世界關於生命的宏觀完整資訊。利奧塔所言的這種「宏偉敍事終結」，既是啓蒙運動以來無數假大空「宏偉敍事」破産的必然結果，也給基督信仰帶來巨大困境。今天，我們的資訊即使其愛感人至深、或其真切入肺腑，若仍是碎片狀的（例如無力對全球現代性這一基本現實的全面把握），就不過是在這個五花八門百態千姿爭奇鬥豔的碎片世界增添一些「神聖碎片」而已。
舉著愛與真的火炬，恩佩作為一個姐妹，在幾十年前的寫作中，就已開始這種宏觀視野：在《我能為這個城市做甚麽》中對整個城市、在《獻給年青的朋友》中對整個青年一代、在《剖視》中對整個海外華人教會、在《基督徒與文藝創作》中對整體基督教藝術的觀察思辨迄今依然遼闊透徹。正當如此──基督的資訊本來就是宏偉完整的。我們絕不能不自覺地臣服於後現代的「破碎正當性」前。即使愈來愈多的人已經習慣於麻醉於碎片式感受與生存，我們依然要像參天大樹那樣完整成長出中華本土基督教神學和本土基督教公共思想文化，因為碎片粉塵終要隨風飛逝，基督完整生命的呼喚才會長駐大地。恩佩向著這個方向邁出了先驅的步伐，我們當繼往開來。
還是老習慣，邊寫稿邊放著古典唱片──這次特意選聽了舒曼的《春天交響曲》。恩佩約長我十來歲。今天，我也想說一聲：蘇姐，你好。又一個春天來了……雖從未謀面，可我們的心是相通的。謝謝你的許多幫助……。多想邀你來斗室，就像你說的，「水泥地面上一方素席，幾個知己盤膝而坐，沏一壺清茶聊到日落星沉……」然後，我們晨禱……。
二○一二年三月二十至廿三日
（寄自上海）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4.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