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誰是香港教會的鄰舍？
這是一個極難處理的論題。
所謂難，乃在於按一般的基督教信仰來說，我們基督徒應該履行主耶穌的教導，愛鄰舍。但我不得不問︰誰是我的鄰舍？現在問這問題的是「我」──「鄧紹光」，或者我們可以擴闊一點，「我」是《時代論壇》這個群體，那麼，對於「鄧紹光」或《時代論壇》來說，誰是我的鄰舍？是我身邊的香港人？還是透過自由行政策從內地那邊過來的中國其他省份的人？
再擴闊一點來問，對於「香港的教會」，誰是「香港的教會」的鄰舍？面對這個問題，「香港教會」會怎樣回答？我在這裡不想那麼快就表示要站在那一邊︰香港還是內地，或者很快就拋出一些我們還沒有深思的答案，好像「愛人如己」、「愛你的鄰舍」。因此，我退後一步去問︰對於「我」來說，不是對於香港人來說，誰是我的鄰舍？對於「香港的信仰群體」來說，誰是「香港的信仰群體」的鄰舍？
香港社會在近日的族群衝突裡，其實涉及一個主體性的難題，這個難題只有在退後一步，抽離一點，才能稍為看得清楚。如果我把香港人和基督徒的身份重疊起來，然後以基督教信仰出發，那就不免要求香港人學習主耶穌的教導︰愛鄰舍、愛有需要幫助的人。這樣子的思維，不免預設了從內地來港旅遊消費投資的也好，產子的也好，都是有需要幫助的人，而香港本土的人就被設定為沒有需要幫助的人，甚或可能被認為擁有豐裕資源分給香港這個城市以外的其他中國人。但是這個預設是否合理？我們是否可以預設香港人與內地人這兩個不同的族群之間這樣的一種幫助與被幫助的關係？抑或問題可以更為複雜？例如在香港內部也有不少需要幫助的低下階層、N無人士。
教會首先是一個信仰群體，她所忠於的只是耶穌基督。嚴格來說，她並不效忠地上任何一個族群，她首要的工作並不是急於指點其他族群要愛鄰舍，而是自己需要去問自己︰誰是我鄰舍？是住在香港的居民？哪一些居民？還是那些短暫來港的中國人士？哪一些來港人士？抑或兩者都是？這樣把問題轉移到教會身上，是嘗試不預設香港必定是一個接待的主體，內地乘客是一個被接待的客體。如果不是這樣，就難免過早定性彼此之間的關係了，進而由此作出判斷也有欠公允。
二、接待主體的底線——真正的接待
即或我們堅持從信仰出發思考，可是我們是否首先需要反省何謂「接待」？何謂「接待主體」？何謂「接待倫理」？而不可隨便把這些詞彙用語套在香港的社會要求其實踐行「接待」，以「接待主體」的身份踐行「接待的倫理」。「接待」涉及開放、敞開，「接待」是開放，敞開自己，讓他者進入自己的生活之中。這他者是跟「我」不一樣的，「我」也跟他者不一樣的。當然，這種不一樣是相對的，譬如說，對於「旺角」來說，「中環」就是他者；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的。然而，對於包括「旺角」及「中環」在內的「香港」，「中國內地」就是他者，反之亦然。問題是，在開放、敞開之餘，究竟「我」這個「接待主體」的底線在哪裡？在這裡，為甚麼我們要講及「接待主體」的底線？為甚麼我們不能只講無條件、無底線的敞開、開放？原因很簡單，當「我」無條件、無底線的敞開、開放，「我」還是「我」嗎？當「我」無條件、無底線的敞開、開放，「我」就可能完全被異於自己的「他者」吞噬、同化，而喪失「自我」，那「我」在哪裡呢？這不單涉及「接待主體」的身份問題，也涉及「接待倫理」是否可能的問題。
我們還可深入地從被接待者那方面來思考這種「接待倫理」。在接待倫理的踐行之中，我們說不可以扭曲、吞噬、同化被接待的他者，但是我們是否容許這個異於自己的他者無限地侵佔「我」自己的生活？若果不限制這異己的他者的無限擴張，是否消極地助長這個異己的他者對「我」這個異己的他者的壓迫和傷害？這不單容讓自己被扭曲、吞噬，並且造就「他者」的異化和扭曲。再進一步而言，若以近日內地孕婦衝關產子的個案來說，則更出再現一種雙重危害生命的危險︰臨近生產孕婦的生命危險與其所懷有的嬰兒的危險。這是一種不惜冒著雙重生命危險而有的舉動。但這種舉動是否必要的？或許其必要性是一種迫使香港醫療工作者不得不首先投入資源施以搶救的必要性；這是一種透過危害自己（和胎兒）的生命來脅迫他人的「魔化」舉動。基督教的「接待倫理」必須同時考慮這種情況來反省何謂「接待」。
三、接待倫理的限制
我不知道以上兩點可以在政府的政策上帶來甚麼有幫助的指引。我不知道以上兩點可以在前線的醫護人員的工作上帶來甚麼幫助。這將會是更為困難的思考難題。禢志偉博士提醒筆者這方面的難題，特別是「接待倫理」能否對制定實際的前線醫護行動的指引，有具體的幫助。從現實的境況來看，面對臨盆產婦的衝關這種涉及生命危險的情況：雙重的生命危險，其實不得不第一時間予以救援，根本不可能根據上面的討論來決定是否給予援手，因為在生死面前，沒有別的選擇，於是在我們面前出現另一群需要被幫助的鄰舍：我們的前線醫護人員，以及其他本地有需要的產婦！
那麼，這樣的倫理思考，真的一無是處？面對中國及香港族群之間的矛盾、衝突，上述的「接待倫理」，真的沒有地方用得上嗎？根據這種「接待倫理」，政府更高層的官員，他們是否可以在其他相關的政策上和措施上，堵截這種臨盆產婦衝關的局面？堵截這些臨盆的產婦沒有機會或至少減少機會衝關？基督教的接待倫理看來並不能提供任何具體、直接的政策、措施，來處理雙非臨盆產婦的衝關，只能作為一種信仰框架或倫理框架來看待，審視「我」、「你」的關係，或是兩個不同的族群之間的關係，所處理的是一種普遍的情況，而非某些突發的生死攸關的事件。或者，更準確地說，「接待倫理」提供的是在怎樣的「你」、「我」關係之中，才不會使得「我」、「你」陷在一種扭曲、異化的境況之中，而得以在彼此交往之中互相保有自己差異性，但這是一種「如何可能」或「可能條件」的討論，並沒有進入如何操作的探索。具體的例子就是上文所謂的某一刻雙非臨盆產婦衝關，我們如何處理這一事件才能得以互相保有自己的差異性，而不會陷進一種雙方都扭曲、異化的境況之中？
四、政府的角色：防止異化與成魔
最後，我的題目是「族群差異裡的信仰行動」。但我上面的講論，是否回應了這個題目？抑或帶來更多的倫理思考？沒錯，這是一個倫理問題。如果要說甚麼信仰行動，也只能是信仰的倫理行動。除了上述所謂的香港社會與內地來港自由行的中國族群之間的倫理關係，我們是否也需要對香港政府作出要求履行其政府的政治倫理責任？在信仰上我們可以合理並合法地要求政府按照其承諾，履行保護香港社會的責任。信仰的倫理行動，因此，可以首先去問︰誰是我的鄰舍？跟著就是去問︰這個「需要幫助的鄰舍，我可以怎樣去幫助？」這個「我可以怎樣去幫助」的問題，涉及需要被幫助的對象其政府的責任，因此，「我」的其中一種幫助的方式，是要求其政府履行其保護其公民的政治倫理責任，這是其政府所承諾的。但這並不排除信例仰群體其他的幫助，只是要求政府盡上其對其公民的政治倫理責任，卻是十分重要的，因為某些事情，例如上面所講的雙非臨盆產婦闖關的情況，只能在政府層面的政策和措施，防止她們來港產子，才有可能解決。
如果站在「接待倫理」的角度，該怎樣理解這種信仰的倫理行動？這是否「信仰群體」對有需要的鄰舍的接待呢？在幫助香港社會這個群體在接待中國內地社會的群體的時候，既能敞開、開放自己的同時，不會被扭曲、傷害、吞噬、同化，又能幫助中國內地社會的群體在跟香港這個跟其不一樣的社會打交道時，不會淪為霸佔、搶掠、侵佔的主體，從而異化、扭曲自己，以致「成魔」。在這裡，信仰群體要求信仰群體生活所在的政府，履行其許諾的政治倫理責任，正如上述所言，是合理和合法的。信仰群體在提問︰「誰是我的鄰舍？」本身就已經是一個信仰的倫理行動，信仰群體這個提問，不必要在二者之間選擇其一，兩者可以同時是信仰群體的鄰舍，都各有需要。信仰群體只有不斷辨別兩個文化差異的群體在交往時所出現的種種實際問題，並且進而辨別哪些只有在政治政策和措施的層面上，方才有可能解決。這種辨識亦是一個信仰的倫理行動。然後，信仰群體需要盡上愛鄰舍的責任，其中之一就是要求她所在的政府在政策和措施的層面上工作，解決兩地族群之間因交往而生起的異化、扭曲的境況，上述信仰群體的一連串行動，都是一種愛鄰舍的信仰倫理行動。
在這裡需要立即補充及強調的是，要求政府在政策和措施的層面上，來解決族群之間因差異而來的矛盾和衝突，必須小心辨識哪些事件可以、哪些事件不可以。在前者的事件之中，政策和措施在哪些方面可以施行、哪些方面不可以施行。就雙非臨盆產婦個案來說，政府的政策和措施應在於防止或大量減少她們來港產子的機會（這是入境的問題），而不是在於給予前線醫護人員指引在甚麼情況下可以接收、甚麼情況下不可以接收這些即將臨盆的產婦。站在信仰的立場，醫護人員不應因著各種理由而拒絕對有需要的病人施以援手。事實上，今日的中港兩地的族群矛盾、衝突，不能不說跟政府無關。政府的移民政策、人口政策、經濟政策、醫療政策、教育政策、旅遊政策……莫不讓更多內地族群透過合法途徑來港。據有關消息透露，政府早於二○○六年已經訂下了清晰的人口政策，而讓內地孕婦來港產子正是計劃的一部份。此外再加上醫療產業在這幾年的大力推動，以配合政府訂下的人口政策，自然出現了相應的後果。這樣看來，要求政府循政策方面作出回應，是必然而合理的。
五、列維勒斯：責任之外對第三者的公義
最後我想引用列維勒斯（Emmanuel Levinas）這位強調、倡議接待他者的倫理的現象家的看法，讓大家繼續思考。
「我們的責任是無限的（infinite），其本身是無界限約束的，但公義（justice）卻限制這責任，而因為這個原因，『我把自己從不可抗拒邪惡這念頭分離出來』（I separate myself from the idea of nonresistance to evil）。原則上，每個人都對我有要求，我也無時無刻對每一個人在每一方面都負責任。但如果一個人或一個群組成一個機構壓迫另外一個，那麼我對那受害的一方所具有的責任，就勝於那些壓迫他人的，而我必需盡所能反對、抗議壓迫。」（Michael L. Morgan,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Emmanuel Levina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110）
編按：本文由作者整理自他於二○一二年三月五日晚「中港矛盾的解讀與反思」公開講座的發言稿。聚會由《時代論壇》主辦，香港教會更新運動協辦。當晚包括作者在內的講員現場錄影，見本報網站【聚會實況】。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3.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