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少燕女士鴻文〈從教會的聖禮談動物祝福禮〉（第一二六九至一二七一期），借鑑天主教拉丁禮及東方禮的聖事神學及文本，評論新教教會的動物祝福禮儀，甚有啟發。然而，聖事神學建基於教會論之上，當新教對「教會」的詮釋有別於天主教會時，新教對動物祝福禮儀的對待，是否應該以大公神學作批評標準？
一、搖搖板的兩邊——當個人與上帝的關係高升，有形教會與團體禮儀便下降
「教會」在新教神學的重要性，遠遠低於行拉丁禮或東方禮的天主教會。天主教會以「基督奧體」全體的名義施行聖事，雖然合乎其本身的神學邏輯，但無可否認的是，有形教會所規範施行的聖事，成為了上帝與人之間的「中介／代理」。稍一不慎，教會聖事分施救恩的概念，甚至會墮入「教會之外無救恩」的陷阱之中。當年新教運動目的之一，正是要拆除人和上帝之間的一切中介，如聖母和聖人的代禱、有形教會的聖事等，救贖的重點由「人在教會團體中」與上帝的關係，轉變為「人」與上帝的個人關係。
隨著教會論的轉變，禮儀在不同新教教派中的接受也大不相同，聖公會、信義宗等保留了少量禮儀，部份福音派或靈恩派連擘餅也視為可有可無。新教的禮儀觀，也因教會論的不同而大異於天主教會的聖事神學。以感恩祭（聖餐禮）為例，天主教會有「聖體化質說」的概念，認為在感恩祭聖祭禮中呼求聖神（聖靈）祝聖餅酒，餅酒會「實質地變化」成耶穌的體血。但在新教神學中，耶穌只是「臨在」於聖餐禮，或聖餐禮只為了「紀念」耶穌。由於禮儀在新教只是紀念性的，甚或更重要的是，禮儀只應是出自熱心敬拜讚美，而非徒具形式的公式化程序。因此，本文認為要作恰如其份的對照比較的話，新教的動物祝福禮儀，不能因「祝福禮儀」之名而簡單地對應於天主教的「祝福禮儀」，也不應與天主教的「聖事」或「聖儀」標準來評價。要比較的話，只應與流行於民眾、出自群體熱心、未被天主教會統一規範的「熱心善工」（或稱「熱心敬禮」，pious practice）來比較，在性質上更為類同。
在此一視角之下，新教教會的動物祝福禮儀既然是有形教會的「熱心善工」，正如在天主教會民眾自發的熱心善工，也常有出自善意熱心而不會天主教聖事神學的禮儀表現，如出現跪拜聖像、親吻聖像、過份高揚聖母等。因此，即使以「熱心善工」的角度看，新教教會以按手禮用於寵物，也可被視為對熱心的愛的表現。（此愛雖然或可詬病：是愛物多於愛神，還是愛受造物以彰顯創造主？）再者，當新教的教會論和禮儀觀，均大異於天主教會時，以天主教會「聖事」或「聖儀」的標準及對象徵的詮釋，來評價新教在禮儀中對手勢和教堂空間等元素的運用，是否合宜？
二、當女人不再被視為財產，寵物可以被視為家庭成員嗎？
巨大的差異往往存在於細節之中。天主教十誡與新教不同，新教第一誡「不可拜耶和華以外的上帝」及第二誡「不可製造偶像與拜偶像」，在天主教十誡中，壓縮為第一誡「欽崇一天主在萬有之上」，多出來的空隙容忍了聖像敬禮。與此相似，新教第十誡「不可貪你近人的房舍，不可貪戀你近人的妻子、僕人、婢女、牛驢及你近人的一切」，在天主教則被拆為第九誡「毋願他人妻」及第十誡「毋貪他人財物」。在希伯來的文化背景中，「妻子」本來與僕人、婢女、牛驢、房舍一樣，被視為男人的財產。但當天主教會在歐洲流傳時，女性的地位也雖然不高，但至少也已提升至不再被視為財產之一，因此出現了對十誡的創建性詮釋。
由馬氏引用的東方禮祝福禱文「賜福這些動物；叫牠們生養眾多，賜牠們健康、氣力和繁殖力；叫牠們強壯，能做好各項工作；好叫主人大大得益」可見，動物在禮儀中只被視為畜牧財產、甚至生產工具。然而，當動物在現代城市人的生活中不再是畜牧財產，而被視為「寵物」，甚至被視為家庭的一份子時，天主教會東方禮中的動物觀是否仍然適用？
如果女性地位可以由「財產」提升為「人」，在十誡中佔一席之地。當寵物被主人視為子女，動物成為家庭中的「擬人親屬」時，我們仍以創世記成書時代的、希伯來文化（視動物為被管理財產的畜牧文化）的動物觀加於現代城市人身上，是否合適？或者，以天主教會信理部神學精英的、唯一的動物觀，加於不同文化背景的現代人身上，又是否合宜呢？
總結
天主教會有這樣一種說法，即天主教會是有形的罪人教會中最完善的表現，因此凡是尋求真理的人，無論他們是無形教會的一份子，或是佛教中的匿名基督徒，他早晚都會歸向天主教會。然而，歸向天主教會，接受天主教會對教會論、禮儀觀、信理等等的統一規範，對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時代處境、不同根器的人來說，是否就是與上帝、與基督合一共融的唯一完美方法？對於禮儀觀及其背後的教會論，本文其實也存在著同類的疑問。
（作者為中山大學哲學系宗教學博士，並持有天主教教理講授文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