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畢第六三一期的〈信仰不是辯論賽噢──答《李天命的思考藝術》中兩個問題〉，看到梁科慶君嘗試就「無所不在的上帝是否在我們的耳朵、大腸之內？」和「無所不能的上帝能否造一塊祂舉不起的石頭？」提出自己的看法，筆者深感慨歎：為甚麼要用這麼不濟的答案，去回應一些不應再是那麼叫人懊惱的問題？是無知，還是固執？
歷史告訴我們甚麼？
李天命所提出的問題是宗教哲學界裏的老問題，在二十世紀初，在英美分析哲學界，學者均普遍傾向邏輯實證論者所主張，例如宗教語言皆沒有認知意義，上帝的概念不融貫等。他們當中有不少是無神論者（也有基督徒），除了梁君所提過的羅素（B. Russell）外，還有A.J. Ayer，R. Carnap等人，A. MacIntyre和無神論者A. Flew就曾在一九五五年合編過一本書（New Essays in Philosophical Theology），可算是其中一本代表作。
但這只是二十世紀初至中葉的英美哲學發展，事實上有不少英美的基督徒，在這樣的氣候下攻讀分析哲學，並開始提出一些有力的回應（恐怕只有香港人才會以為成功的分析哲學家不可能是基督徒，也只有香港的《明報月刊》才會連續四期刊登李天命的普通講座記錄）。就以其中一位在八十年代初被《時代雜誌》（Time）稱為本世紀使有神論在哲學界復興的，最具代表性的基督徒哲學家A. Plantinga為例，他曾任美國哲學家協會（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的中部主席，畢生努力維護基督教信仰。但不要以為他不懂邏輯和分析哲學，他也曾寫過一本嚴謹的形態邏輯學The Nature of Necessity, 1974（原來他用意是以這複雜的邏輯學來討論本體論證和自由意志與苦難問題，見第九、十章）和三本有關知識論的著作Warrant, 1993a, 1993b , 1999（也是用來指出基督教信仰的合理性）。D. Reidel出版社更在介紹當代傑出哲學和邏輯學者的Profiles系列裏，出版一本名為Alvin Plantinga的書（1985）。
他和其他基督徒哲學家的影響甚至令無神論的分析哲學家感到困惑，鄭重地點名批評他們背棄了早期分析哲學的反基督教立場（參Keith Parsons, God and the burden of proof : Plantinga, Swinburne, and the analytic defense of theism, 1989）
Plantinga早在一九六七年寫了一本書God and Other Minds，分析和回應大部分重要的無神論者質疑，該書寫得淺白，一般大專生程度就可以，梁君所提的問題，可在此找到較簡短和易明的回應（頁156-173）。（筆者在基道書樓任英文書主任時曾購入數本，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一看。）或者仍會有人以為，這類基督徒哲學家大都是二三流之輩，只是筆者基於基督徒身分刻意吹捧，在此筆者無意證明或反對，只是想記述一些事件而已，反正哲學本身就是眾說紛紜，筆者一句話又有誰在意？讀者若對這些哲學家的生平和心志有興趣，可參Philosophers Who Believe, 1993和God and Philosophers, 1996，這兩本書絕無艱澀學術成份。
說了這麼多，筆者不是想「拋書包」，只是慨歎香港的信徒對這些思想的無知，就連上述很多哲學家刻意在基督教出版社出版一些簡單的入門書（如K. Clark, Return to Reason, 1990和M. Murray ed., Reason for the Hope Within, 1998；中文書有關啟文，《我信故我思》，1998），在香港也沒有人知道和理會。反而動不動就說信仰不是辯論賽，不懂得回答也不相干，現在竟然還寫出來告訴別人可以這樣回應！
執著「高於理性的」啟示？！
接著筆者認為拾人牙慧地說「啟示高於理性」的人，大都不明白甚麼是理性就無的放矢，常常給人一種不懂回答便硬著頭皮胡扯的感覺。原因何在？請看以下比喻：
「各位同學都是一年級的神學生，你可知道為甚麼要讀神學？」講師問。
「老實說，我不明白為甚麼要讀神學。」學生答。
「為甚麼？」
「我有一個真實的重生經歷，就像吃蘋果一般真實。靠著耶穌罪蒙赦免，常常感到神與我親近，現在要去宣講神的好信息，為甚麼要讀這些抽象和不切實際的神學？甚麼原文，甚麼本體，嘿！……」
「那你就錯了，你剛才一番說話，豈不表達了你的神學思想嗎？每個信徒都有自己的神學，只是他們不為意或不考究而已！」
若講師是對的，那麼就不可能認為信心不需要基本理性思考；也不可以為喊著信仰不是辯論賽，便不需理會這類哲學問題。舉例說，基督徒均承認「神存在」是一事實，但現在有人說這不是事實，甚至不可能是事實，那麼我們還可以當他的問題無關痛癢嗎？既然有那麼多人回應過，又似乎有道理，就算用一個實用主義的心態來看，我們也不該隨便寫文章說「興趣不大」罷！？
人云亦云地說「信心超越理性」的人，可能會感到不耐煩，或扣帽子地說筆者的進路是自然神學，對理性了解不同，然後以傳統基督更正教的口吻嗤之以鼻。可是稍為讀過一本當代宗教哲學的書，便會知道當代的討論和立場，與自然神學相去甚遠（當然這也視乎怎樣定義），理性的問題在當今哲學界也未有定論，這裏雖沒有篇幅交代，但在上述提及的書可找到簡單的答案。
無知，抑或執著，兩個可能性也不恰當。筆者希望讀者不要再聽到哲學就當是敵基督的洪水猛獸或世俗小學，須知道外國一些神學院裏，也有專人教授哲學，不獨是所謂歐陸式的哲學，也有英美分析哲學！
(第六四零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