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命曾用兩個問題質疑神的概念：一、無所不在的神是否在我們的耳朵、大腸之內？二、無所不能的神能否造一塊祂舉不起的石頭（參《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梁科慶君在《時代論壇》第六三一期揣文回應這兩個問題（〈信仰不是辯論賽噢—－答《李天命的思考藝術》中兩個問題〉，我也同意他的一些看法，如宗教經驗的重要性、信仰是個人的親身經歷而不是辯論賽、單靠理性很難叫人信主和人們應謙卑尋求上主等。然而他的回答也有很多問題，我在下面談談我的看法。
首先，梁君認為「兩條問題都教人無法回答」，我甚不同意。關於石頭的問題，大概在四十年前於西方的哲學期刊開始討論，（應該不是源出於羅素，羅素論及的是「一個包括所有『自己不是自己的元素的集』的集」，）但經過幾十年的討論，很多解決方案已被提出，大多數當代宗教哲學家都同意這問題很難推翻「全能」的概念，連無神論哲學家也甚少用這個問題作武器。至於具體的答案，我在拙作《我信故我思》第廿七章中有詳細討論，不在這裏重複了。
第一個問題又如何呢？其實只要我們弄清「無所不在」的意思，也不難迎刃而解。神是靈體，不像物質有一個特定的位置。簡化地說，「無所不在」只是指神的能力能臨在時空的每一點，所以說神在耳垢中和糞便中，也只是說神的能力能臨在到耳垢和糞便中的每一處，這有何妨呢？（事實上祂的能力已經臨在到那裏，因為萬有都是倚賴衪的權能托住才會存在，耳垢和糞便又怎會是例外？）有些人不願意說神在糞便中，或許是被擬人化的想像誤導了，浮現在他們的腦海的形像是神滿身滿頭都是污穢不堪、令人欲嘔的糞便，甚或神像一條蟲在糞便中鑽來鑽去……，但這些想像都是基於誤解。
雖然我認為兩個問題都有答案，但我對梁君的回答卻不敢苟同。他認為「無所不能等僅是衪〔神〕的部份屬性，不是全部」，然後指控李天命犯了稻草人謬誤。無論李天命有沒有說過無所不能等是衪的全部屬性（似乎沒有），這回應都似乎不大相干，也抓不緊問題所在。假設有人認為「一個紅色和面積一平方米的四方圓」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四方圓」的概念自相矛盾。我們能否這樣回答：「四方圓」僅是「一個紅色和面積一平方米的四方圓」的部分屬性，而不是全部？當然不可。假使神真的有一些屬性是自相矛盾的，那已足以令神的存在不可能！
梁君的回應進路也不大清晰，他用了不少篇幅試圖指出李天命犯了稻草人謬誤，所以他「並沒有擊倒基督教信仰」。但在與李天命辯論一番之後，他這樣說：「我說這一大番話，旨在說明信仰不是辯論賽，而是個人的親身經歷」。這令我大惑不解，因為他說的和之前他剛剛做的正好背道而馳。或許他的要點只是說辯論不足以令人信主，但他自己的努力顯明，起碼防衛性的辯護是需要的。我們縱使不能證明神存在，也要用理性反駁企圖「擊倒基督教信仰」的論證。信徒不應輕言「扯白旗」，聖經教導我們：「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就要常作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三：15）我們不應誇大護教學的價值，但也絕不應忽略它和鼓勵反智主義，而將理性、哲學、學術等領域拱手相讓與無神論者。事實上我認識一位福音派護教學家，他經常在美國的大學與無神論者辯論，簡接或直接引領很多人信主。不少學生也告訴我，我的課程幫助他們掃除理智的障礙，使他們能走上信仰之路。有一次去一個大陸學者的福音營主領「創造與進化」的工作坊，之後也有一個姊妹決志呢。
梁君也很強調個人宗教經驗才能使人真正認識神，事實上我認為在理性上宗教經驗是可維護的，而且梁君根本不用接受「要證明宗教經驗不是幻覺」的責任，因為我們同樣也不能證明感官經驗不是幻覺。然而單靠宗教經驗是不足夠的：
一、始終人是理性的動物（特別是較多受教育的信徒），我們很難逼自己相信一些違反自己理性的信念，就算可以也會使人格分裂，久而久之人未必承受到那壓力；
二、經驗是不斷變化的，舊的經驗會逐漸淡忘，而新的經驗不斷發生、改變我們。在這忙碌的俗世社會，要持續不斷地有強烈的宗教經驗是不容易的；相反，衝擊信仰的經驗卻無日無之，如天災人禍、宗教在社會的邊緣化、對教會和其他信徒的失望、身邊的各種誘惑、自己的無奈和無能感等等。單靠一時的正面經驗是很難維持信仰的穩定性，和抗衡種種負面經驗的，我就認識很多流失的信徒都曾經有強烈的宗教經驗。經驗若能理性整合，信仰的持久性應會加強。
我深深盼望華人教會和神學院，更重視護教學和宗教哲學，培育更多優秀的人才，在文化戰線上堵塞破口。那樣，當青少年信徒面對李天命那類挑戰時，便不至於孤立無援。
（第六三九期，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