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逝世，而他二○○五年的演講為人津津樂道，他說：
...death is the destination we all share. No one has ever escaped it. And that is as it should be, because death is very likely the single best invention of life. It's life's change agent; it clears out the old to make way for the new.
...Your time is limited, so don'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 Don't be trapped by dogma, which is living with the results of other people's thinking. Don't let the noise of others' opinions drown out your own inner voice, heart and intuition. They somehow already know what you truly want to become.
這種以自己的死亡成為當下生活南針的智慧，具有海德格的影子。或者要由 W. Dilthey 說起，他的詮釋理論影響海德格哲學。Dilthey認為在詮釋文本或事物的過程中，「部份」與「整體」互相照亮對方，令彼此都更清晰明瞭。「部份」要通過「整體」來了解，相反亦然。生命的意義有著同樣特性，Dilthey 認為在生命歴程中，並非每一刻都能體會意義，意義在何處，何時浮現，難以捉摸，往往是走過大段路之後回首觀看，才看到意義。「部份」與「整體」帶來詮釋的難題：生命未走完，歷史未終結，何來「整體」的視野？沒有「整體」作為參照，一切對生活、文本、歷史的詮釋嚴格來說都沒法子執行。
海德格將 Dilthey 的概念納為已用，但做了一些修訂。因為無法把握歷史的全局，所以不能把「部份」與「整體」互相照亮的詮釋原則應用到廣闊的歷史現象之上，只能把它放在個人反思存在的層面。但如何克服人生未走完，沒有「整體」讓人去參照的問題？海德格的方案是放棄實然的「整體」；而以構想「整體」的可能性取代之。即是說設想自己的死亡，透過這必然的終結，預期自己生命成為「整體」的種種可能性 （possibility of the whole），從而發現生命的意義何在。如此就不用漫無目的的等待「整體」來臨，然後才可以與當下的「部份」互相照亮。當下的我雖然只有部份的生命閱歷，但通過「預期」（anticipation），設想生命完成的狀況，為自己定立存在的意義。這思想與喬布斯演講表達的精神相近。大概我們也相信喬布斯已經實踐了藉思想死亡而為自己訂立的生活方針，雖然到最後一刻他回首一生是否無憾則外人不得而知。
死亡是否生命最佳的發明品？潘能伯格對海德格發出兩個質疑：（一）以預期死亡的方式來透視未來與及整體，得到的知識是抽象而且狹窄的。生命活躍、豐富而且多變的可能性無法以死亡的思考來得悉。生命何去何從始終要真實的走過後才能得到「整體」的知識。（二）死亡並非生命意義的完成，亦不是意義的盛載器。潘能伯格反詰，死亡豈非令生命斷裂，將人的滿足和成就打成碎片嗎？或說，人對意義和生命得到完滿的渴求，豈非在於超越死亡的極限嗎？那麼，我們應該想像自己生命原滿的存在，是由一處比死亡更遠的立足點所決定，而並非死亡這必經的里程碑。
潘能伯格如何克服生命「整體」未出現，無從參照和發現意義的詮釋的難題？與海德格一般，潘能伯格也運用「預期」（anticipation）來思考，分別在於他同時將對於生命的「預期」和展望，與歷史的經驗來考核，看看目前作出的預期是否與過去的經驗能夠成為一個具延續性的整體，以防意義斷裂。第二方面，對生命的「預期」不能抽離對社群的關心，例如家庭、社會和國家的理想，單單去追逐因思考個人死亡而帶來的狹隘關注。第三，未來並沒有因死亡而被定下框框，未來是開放的。因此，目前作出的「預期」是相對，是必須有所修正的。我們對未來的憧憬不應由死亡思考來設定，而是需要持續地自省今天所作的預期，對未來保持開放的心態。
討論「預期」（anticipation），潘能伯格與海德格關鍵的分野在於他指出任何「預期」都不是單單向未來作出展望、構想之類的思維活動。「預期」從來都不是原發的 （self originating），必須先參照一些已經出現的條件作為基礎。這基礎必須是不會過時，也不能被後來出現的「預期」所取締的，否則「預期」只會是一廂情願的幻想。當然，這種對穩定參照的需求隨即把人推入 unhappy consciousness 的深淵（簡單來說是因為人醒悟自己抓不住恆定的真實作為參照，真理彷彿沒有出現過）。潘能伯格如何疏導這unhappy consciousness 是另一個故事，惟值得留意是潘能伯格在這一點之前的討論都採用哲學語言與哲學家對談，到了這一點他首度提出神學論據。他指出能夠讓人作「預期」的那個不變的參考基礎，並非沒有出現，它確實是可以被尋訪的。我們環顧身邊雖然看不出有真實而恆定的參考點，但潘能伯格卻認為真理的全部，人生命意義的「整體」，是可以預先嚐到、體會到的，因為它的而且確在歷史中以 pre-appearance 的形式被人去接觸。呼之欲出，潘能伯格所作出的神學部署，是一個 Christological move，至於他如何申論下去，則是另一個故事。
對於把握生命意義的方法，喬布斯的路比較近似海德格哲學，潘能伯格則提出死亡既不是南針；也不適宜用來驅動生命的實踐。潘能伯格樂於與哲學家同走好一段路，探討如何面對未知的未來作出最合理的「預期」。我猜想他是希望用現代人的說話，道出死亡並沒有真實權勢這個真相 （林前十五55）。
（寄自英國）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1.1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