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光兄等撰文(見第一二五五及一二五六期眾議園,下稱〈基〉文),談論基督教選委議題裡的論據思維,並以尤達的「讓教會作為教會」(let the church be the church),成為批判現時正反雙方思維的框架。〈基〉文聲稱要說明的,是教會應有的「政治」角色定位。在下篇裡,便有一句話說:教會要防止自己被世俗「政治化」,非但不應自我「去政治化」,反而要活出其應有的政治性。
那麼,甚麼是教會的「政治性」?在上篇裡,文中寫到,教會的任務不是要「掌控歷史」。這隱隱批判著在泛靈恩教會流行的「七座山使命」(7-M Mandate),這個提法源自魏格納(Peter Wagner),背後正是以教會重掌世界為使命的「掌控神學」(Dominion Theology)。若教會不是要(重新)掌控世界,那麼,教會有甚麼事做呢?文中指,教會要弄清自己效忠的對象,「她只是被授權活出上帝的主權,以生命作代價來挑戰邪惡的權力」。只是,相信上帝要在七山重掌王權的信徒們,他們不正是相信,那就是上帝的主權的重掌嗎?他們正在捆綁地域邪靈,又怎會認為自己靠攏的是「邪惡的權力」?
文中指,要讓教會成為教會,一方面是要「抵抗世界意識形態的入侵」,另一方面是要作為另類社群,「以基督的信仰向世界展示另類的價值觀」。這一個獻議,又跟基要福音派主流的文化戰爭有甚麼分別?請問該文諸作者打算怎樣把自己和這些已有的做法作區別(若他們相信那是天淵之別)?
另外,當該文批評教會相信「朝裡有人好做官」,並「向政權靠攏來追求傳福音的果效」,諸作者跟「宗教右派」論述的批判可以作區別嗎?教會是否凡跟政權打交道,就是出賣了信仰?當不同機構和堂會請來高官在宗教活動裡剪綵或領禱,是否「向政權靠攏」?若果採取批判宗教右派的講法,教會種種親權貴的行動不過是政教勾結,那麼,教會應該做的是甚麼?當然是遠離權貴,參與民眾抗爭。只是,該文的作者主張教會要「透過聖靈彰顯天國的能力」,那究竟是基要福音派的「生命影響生命」,還是解放神學式的政治抗爭?若兩樣都不是,那諸作者要求的具體行動是甚麼?
「不」之後,我們需要的「是」
筆者相信,在教會的政治角色這一個課題裡,我們有足夠的「不」,但缺少清楚的「是」。有不少基要福音派的教牧和信徒領袖,還是相信「政教分離」這一套,若用這個眼光去讀該文,大家仍然會說「阿們」。因為對於甚麼是教會的政治性,諸作者或者尤達,似乎不太願意作出世俗性的獻議。諸作者在「是」這一點上,作出的是神學性的指涉,指涉的是三一神,而整個神聖系統與世俗系統接觸的介面,是一個「展示」關係,是一個「活現」關係。換句話說,教會和世界就像兩個各自封閉的系統,它們有自己操作的法則,而它們的溝通,是通過世界感應到教會,感應到她的生命力,感應到她的新生樣式。這個模式,筆者稱之為「感應模式」(induction model)。
筆者疑慮,諸作者所提議的另類社群,再加上要抵抗世界和邪惡的政權,很容易造就一個隔絕系統的形成。這個系統往世界沒有通道,它只能靠感應來傳達熱能。這樣,便形成教會的異化,讓她不再能辨別自己參與世俗的那個部份(因為事實上教會需要在世界中,除非教會能生產自己的封閉政治經濟系統)。另一方面,另類社群只能像另類消費一樣,作為一件商品來進入世界,即進入巿場。筆者不反對成為商品,但商品必須意識自己是商品,也需了解作為商品的局限,就是愈來愈不敢挑戰資本主義邏輯。
在教會抵抗邪惡權力,和教會活出另類社群之間,我們還需要一種實踐,它發生的場所,就在「公共域」。教會不參與的,應該是私下的政治拉攏或以集體手段促進這種拉攏的籌碼,而不是公共議事、政策爭辯和群眾運動。君士坦丁化的特點,是把原來的羅馬公共議事,變成一個封閉的教權系統,它的邪惡正在於此。相反,我們應肯定教會作為群體在公共域的積極介入。正正是教會參與這個把政治維持在私人域的共謀,並持續清除公共域,才使政治必須以一種私相授受的形式展現。
生產公共域作為信仰實踐
甚麼是公共域(public sphere)?就是一個未被規劃的空間。這個「未被規劃」有兩重意義:一方面,公共域不是指公共設施(例如公園),更不是指家庭以外的空間(例如早前中神的職場講座,就誤把「職場」叫作公共域)。它指的是尚未定義管制措施、由實踐開出的空間。辦公室不是公共的,因為它為企業守則所規範,而維園用作公共議事,不因它所為公園,而是它所發揮的全民議事作用。
「未被規劃」亦意味著,這個空間未指定是神聖的,還是世俗的。舉例,究竟反高鐵八十後苦行,是世俗的政治抗爭,還是神聖的靈性淨化?就在這個活動裡,打開了公共域,因為這裡一切尚未定義。或者講遠一點,究竟當衛斯理約翰(John Wesley)對著工人在講道時,那裡是街頭集會還是崇拜?露天講道這實踐所開發的,就是一個新空間,而這種開發公共域的實踐,筆者視之為「福音性」的本質。
容我再進一步說明,公共域不是指一個靜態的物理空間,根據列伏斐爾(Henri Lefebvre)的使用,空間是在實踐中生產(produce)的。舉例,不是一個叫作「表演台」的設施就是公共空間,但當一個小丑在鬧巿街頭進行表演,他生產了一項表演,同時也生產了這項表演發生的「表演台」。
這麼樣,教會要成為教會,不只是要為了世界的好處(for the world),而且,它就是作為世界那樣(as the world),生產新事物,生產那尚未被歸類為神聖或世俗的新空間。這模式,可稱為「生產模式」(production model)。
教會要活出復和與寬恕的道理,它不僅是作為一個「另類見證」,而是就在它作為世界裡的一份子,怎樣面對自己的事情,當中有怎樣的取態,這個作為自己為自己的事表態,就是教會最主要的見證。見證不是在教會把自己從世界排除出來,再返回世界的時候發生。遵循這個「退出然後返還」的模式,造就了大量的見證消費,以影像取代形象。相反,教會不過需要做好自己作為世界的一份子,這就是教會「對基督效忠」的最主要表現。舉例,教會最主要的見證場域,不是批評小圈子選舉的特權性質(這種批評應該送到教內的特權人士),而是它裡面的執事先生和牧師先生,他們怎樣在自己的權限裡回應功能組別的課題。公共域,不是教會剩下的一把先知聲音,而是教會從沒離開過的肉體生活,在那個信仰不是排除性的語言的混雜空間的生活。
若不把政治性放回它本屬的物質性生產(material production),便出現〈基〉文下篇的一個特色,就是:究竟,最終你們是贊成參選,還是贊成放棄參選?還是,只要用心好就哪一個抉擇都沒分別?這是政治與敬虔(piety)的混淆:敬虔說,你的心比一切都重要;政治說,你的行動選擇了別人的生死。
這個問題,不是要問「應該參選」還是「不應該參選」(律法主義式處理),而是說,若效忠基督不是以行動為終點,我們又從何談論效忠所倚賴的押注?還是,我們可以談論效忠,而不談論我的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