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徐允傑先生賜教，就我在拙作《聆聽：神學言說的開端》中對多元主義神學的批判提出質疑。他的評論中肯而有識見，令我甚為欣賞。我只是懷疑，我與他對「多元主義」可能有不同的理解，以致他對我的論述有如此評論。我批判的是「多元主義」（pluralism）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其焦點在 “-ism”（主義），而非「多元性」（plurality）。有些人在用詞方面，往往將「多元主義」跟「多元性」混為一談，但「多元性」與「多元主義」是兩碼子事。我們這些活在亞洲的人哪有不明白多元性的事實？宗教的多元性簡直就是鐵一般的事實？我們每一天浸淫在其中。因此，彼此包容、互相尊重可說是亞洲人一個隱然的生活方式。
比如說，以往我每年在教授「福音在香港社會」一科中，都會嘗試找不同宗教的人士介紹其宗教信仰。去年，我便邀請了佛教界的陳沛然博士在我的課堂中講課。佛學知名學者吳汝鈞博士是我力邀往浸大宗哲系任教的。我也曾受霍韜晦之邀到法住學院授課。當年法住學會在窩打老道開光，我也在報刊上具名致賀。二十多年前，李天命主持一個不同傳統的人生哲學對話，由我代表基督教，儒家則由牟宗三教授代表，道家由李杜教授代表，而佛教則由霍韜晦代表。我對牟宗三及唐君毅兩位前輩更是尊敬非常，與李天命及霍韜晦也是經常往還的朋友，待此尊重和珍惜，卻分別堅持自己所信的，以之為真理，時有彼此批判，卻不損友情。
多元性的結構在三一上帝的生命中已非常清楚，在祂所創造的世界就更直接而具體的擺在我們面前；多元結構是上帝創造的命定，也反映祂的內在生命。上帝也將創意放在我們生命中，叫我們各自精彩，多元地發揮我們的生命。但在多元的發揮中卻受著同一的生命規律所承托、孕育和規範。然而世界某些多元現象乃出於上帝的咒詛，巴別塔所引致的語言混亂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語言的混亂也暗藏著上帝的救贖，叫人活在文化的相對中，彼此相對化，以迫使人重尋終極的共同基礎。
我肯定世界多元性的事實，卻不接受多元主義作為一意識形態。不少人談論多元現象，往往將pluralism及plurality這兩個詞彙和概念交替互換地使用。我認為Welker就有這樣的傾向。他使用pluralism一詞，很多時候所指的是plurality而不是我所抗拒的一種「主義」。多元主義宣揚甚麼？有人以為多元主義宣揚條條大道通羅馬；若是這樣，我們還可以討論，到底有沒有一些路根本是不通羅馬的，而那些路直接而清晰。不少多元主義者卻相信，大道就是羅馬，或大道所到之處就是羅馬。一些多元主義神學家（特別是神學家），對世界各宗教抱持完全肯定的態度，認定所有宗教傳統都同樣能領人通向終極真相和超脫；他們惟獨不能忍受基督教的信仰表述。事實上西方不少打著基督教旗號的神學家，其實已失去了基督教信仰，卻坐在基督教神學的教席上，幫助他人與他一同失去信仰。一次我在德國與哈佛的神學教授Elizabeth Fiorenza一同參加一個有關自由的神學及哲學會議。Fiorenza猛力批評新約聖經，說新約，特別是保羅，絕對沒有自由的觀念，有的只是奴隸觀，其宣揚的是一套divine slavery的觀念。席上有人問她，基督教既是如此值得鄙棄，那你為何仍耗用你的生命教授新約？她不慌不忙的回答說：「難道你不知仍有很多人，特別是女性，仍受這奴隸觀所壓制嗎？我就是要幫助這些人得解放。」我所批評的正是這種多元主義神學家。
以上所述頗為簡陋，大抵未能解徐先生之疑，但肯定已超過了《時代論壇》一般文章的字數限制。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只是要釐清多元性與多元主義兩者的分別，以使我的讀者對我有關多元主義的批評，多一點了解，於願足矣。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