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道工具,是為了更有效宣講福音而設計的。人如何理解福音, 就會生產不同的輔助佈道工具。
不同的福音,需要不同的佈道工具
福音如果是關於耶穌和神國的好消息──論到拿撒勒人耶穌已從死人中復活,以大能顯明是神的兒子,是以色列的彌賽亞,如今已升為至高,作世界的君王,當末期到了,那時,基督既將一切執政的、掌權的、有能的都廢掉,就把國交與父神──那麼,佈道工具的目的,就是要幫助聆聽者理解耶穌與神國來臨的好消息,並讓對方自由決定怎樣回應這歷史事件。正因為聆聽者不是第一世紀的以色列人,並未期待過神國的來臨,也沒有期望被神重新收納成為祂子民,整個論述都不是我們生活世界裡的問題,跟我們好像無關。這個消息很不容易被現代人所理解,我們更需要工具來幫助我們解說清楚。我稱之為「解說耶穌為本」的佈道工具。
福音如果是關於我怎樣可以藉著相信和表示決志獲取永生的禮物的好消息,那麼,佈道工具的目的,就是要幫助聆聽者藉著相信和表示決志而獲取永生。正因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赦罪和永生不是當下香港人要尋求的(兩餐都未「搵得夠」,供樓,進修,前路茫茫……),所以不少坊間的佈道工具便著力喚起聆聽者發現對赦罪與永生的需求,然後再提供出路。這當然亦十分困難,因為不是人人都覺得罪是一個那麼嚴重的問題,而且要現代人接受代贖的概念(為甚麼中間有個十字架?為甚麼講公義的神竟然可以接受代贖……),也要跨越很大的文化鴻溝,因為代贖的觀念其實源於以色列的獻祭神學。對許多香港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天方夜譚。我稱之為「帶動決志為本」的佈道工具。
「帶動決志為本」的佈道
如果佈道的目的,不是向人宣告一個消息,向人報告一件發生了的歷史事件和它的意義,而是要帶動人決志的話,則佈道工具的設計,就會針對如何使人願意表示決志。佈道會的設計,不僅是讓人明白耶穌基督和神國,而是更要主動使人決志。前者主要是疏通理解上的問題,後者則主要鼓勵決志。對於鼓勵決志,既可以有理智的方法,亦可以有感性的方法。峰迴路轉的人生經歷、社會名流明星的信仰經驗、成功人士的見證,都有鼓勵人跟隨決志的作用,應許人能在神裡面找到平安、寬恕、新生。至於佈道的機會,有時天災人禍更是好時機。地震了,我們可以警告,人生也是充滿危機的,根基不穩,就要倒下來,所以要扎根於永恆。海嘯了,我們警告,人生隨時完結,在歡樂的日子,突然死亡就臨到,所以要趁仍有生命就要決志信耶穌了。甚至是天主教會傳聞是耶穌所用的都靈裹屍布(The Shroud of Turin)的真偽,都可以作為一個引入「福音」的話題。能引起聆聽者興趣,能勾起話題,可借題發揮以至能將話題帶到「獲取永生禮物的福音」,就是好的佈道工具。畢竟,佈道的目的就是「使人決志」。或者當基督徒將重點由關注福音的客觀內容(耶穌基督的生、死、復活和神國來臨),變為關注受眾的反應(表示決志信耶穌),便會不斷尋求各樣「切入福音的話題」。這也使「驚世」成了最具「普世性、時代性、先知性的傳福音時機」,借題發揮可以理直氣壯。我相信,這正是市場化的思維侵蝕了,也主宰了教會的使命。福音,從某個角度看,成了一個等候收購的商品。當佈道者對市場的觸覺,對市場脈搏的掌握,乘著市場的浪的決心,比「求真」還更認真,還能以這種市場的勝利和佔有率,以佔得各地傳媒一刻的注意力,視為一種蒙福的見證,我想,似乎再沒有甚麼比這個更反映商品傳銷者的性格。
我們生活在香港, 很明白要擺佈消費者在消費一刻的抉擇,需要大環境的配合。不少商舖都有用少量特價產品吸引顧客進來,卻藉著貨品缺貨而推薦其他產品,消費者在大環境和售貨員的遊說下,很多時都會買下其他較貴的產品。當「使人決志」成了目的,佈道的聚會似乎愈來愈肯花費投資在使人決志的大環境和各樣措施上,大量包裝,動之以情,集中生產「一刻的抉擇」。投資愈來愈大,門券動輒上百元,近來幾次的大型佈道會,開始出現不同的票價。有人說,「福音」愈來愈廉價(cheap),但傳福音卻愈來愈貴。
許多以獲取永生禮物為旨的
福音講論的神學副作用(無心的偏差)
我已經在其他文章講過我為何不認為應該將福音理解為「如何能解決我犯罪後的報應困局的好消息」,下面我嘗試提出這種講論所產生的一些隱含的神學副作用:
一、把福音針對的問題,由神國來臨、天地更新,收窄為我怎樣解決我犯罪的報應問題。由世界性的視野,收窄為我自己的命運。福音也變得內向。
二、聆聽者對「罪」的認識,被引導為個別行動(罪行),例如人作了某個錯誤的選擇,或觸犯了某些戒條。罪由關係的變質與扭曲,變成了意志上的選擇,偏向了道德意義。在少年期的聆聽者,可能較易切入。在「帶動決志為目的」上,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在神學上,這卻是偏差。
三、在這意義下,罪被「私人化」。因此,沒有經過任何個別的意志的選擇,或者在道德抉擇上是悲愴的,都在整個論述裡沒有位置,也並不存在。於是,制度結構上的罪,在資料不全下作的決定,都因為無人可以追究,也無人需要負責。「福音」對罪的論述,變得個人中心。
四、因為罪被個人化,救贖又被視為對「罪」的困局的出路(我如何擺脫犯罪的報應),於是救贖被論述為一種「頂包」。這在神學上,是因為將「代受刑罰」(penal substitution)取代了意義更闊的「與基督聯合」(union with Christ),作為保羅救贖觀的模型。救贖,於是脫離了宏觀的視野,不再是罪惡的消滅,不再是天地的更新,而是法庭和刑場上的交易或交換。
五、復活不再是福音的重點(代刑受死才是),不再是新時代的來臨和新創造的出現,它只是告訴聆聽者,耶穌不是凡人,是神的兒子。
六、禮物的想像,只從付出與回報的經濟角度來看恩典(非等價交換),而沒有絲毫提到「立約」的關係,神的「信實」與人的「忠誠」。經濟模型竟然主宰並壟斷了我們對恩典的理解。
七、耶穌由世界的主,降格為「我生命」的主。基督的主權被私人化,也同時被「非政治化」。這對應於罪被私人化。
八、在整個「福音」論述裡,教會並不重要。人決志信耶穌後,似乎還要「決志」才參與教會。教會在神救贖的計劃裡,變了副產品,這產生許多牧養上的難處。
傳福音就是去報告關於耶穌和神國來臨的好消息
我認為,我們須承認我們是希望聽道的人最終會決志信耶穌的,這不用否認。但這已經不是佈道活動的目的,而是我們的心願,相信也是神的心願。「(主)不願有一人沉淪,乃願人人都悔改。」佈道,就是向人報告耶穌的事情,勸人要回轉,歸向創造天地的真神,任由人自由地作出回應。這人最後是拒絕也好,是感興趣也好,是即時樂意表示跟隨也好,都是佈道以外的事情。有一位姊妹參加了一個佈道訓練後說,以前她很怕傳福音,因為怕被人拒絕,但在那個訓練班裡,導師說佈道者就如證婚的牧師,當事人肯不肯說「我願意」,是兩位當事人之間的事,證婚者只是見證他們之間有還是沒有結成婚而已。說得對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