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副教授
二○一一年六月十七日下午，康貴華醫生應社署邀請主領講座，向社署的社工分享如何引導有同性戀掙扎的青少年，當天一些同運團體去示威，抗議社署邀請康醫主講有關講座。在翌日也有幾分報章報道這些抗議，在六月廿二日的報章也看到對這事件的兩個評論。[1] 叫人遺憾的是，這些評論有不少事實上的錯誤和誤解。[2]
筆者明白有關同性戀輔導的確存在不少爭議和複雜的問題，但不能在這回應文內詳盡討論。本文的主旨只是初步指出高和劉等批評所存在的問題，並不是表示對所有同性戀的輔導方式都一律贊同和提倡（例如aversion therapy等就並不可取，我知道康醫生的看法也是如此）。同性戀者的掙扎和痛苦是真實的，任何關心、輔導他們的人都應極度小心和敏銳他們的需要，尊重他們的選擇，和無條件肯定他們的人格尊嚴，絕對不應有貶低和操縱他們的行為（在這方面的確是保守基督徒要特別小心）。然而就我所知，新造的人協會已採納這種態度，別人對他們的攻擊是不公平的。
回應高慧然
高慧然說：「『拗直治療班』由明光社屬下的新造的人協會舉辦。不知是個甚麼協會，也不知道『新造的人』是甚麼質地的人？與你我這些『人生的人』有甚麼分別？指的是否就是那些硬生生由攣被『拗直』的人？」首先，把「新造的人協會」說成是「明光社屬下」的機構根本上是錯誤！事實是：這兩個組織雖然有合作的機會，卻在行政、財政和人手上，是完全獨立的機構，高慧然只要稍作查詢或看有關機構的網頁，就不會犯這麼「離譜」的錯誤。這是否反映她只想草率地隨著同運團體起哄，而對基本事實也漠不關心呢？她似乎承認她「不知是個甚麼協會，也不知道『新造的人』是甚麼質地的人？」那為何只聽信傳媒片面的報道就馬上對別人公開批評？為何不先作點資料搜集？
再者，講座的正式題目為「給被同性吸引的青少年提供輔導」，稱之為「拗直治療班」，非常誤導。她似乎認為那些新造的人協會是一些「硬生生由攣被『拗直』的人」，她又知不知道有一些前同性戀者（ex-gay）的存在，而且他／她們是完全自願並透過改變重拾自尊和精神健康的呢？以上都是不容否定的事實，並不存在「硬生生拗直」的問題。高慧然在後面提到「誰要是對性取向與自己不同的人看不順眼，那就把對方捉進去治療。」似乎她誤會社署所談的不是輔導，而是一種強制治療。以「拗直」比喻新造的人的事工並不公允，因為這意味著一種外來、武力性的干預，我曾閱讀一些新造的人的小組組員的真誠分享（希望高和劉也去網頁看看），甚為感動，感到他們提倡和實踐的是一種生命的分享、共同的掙扎和互動的成長。我親自認識新造的人的領導人，他們的性格給我的印象都是溫和、柔柔的，「硬生生」的描述並不貼切。
高慧然又說：「世上有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存在，不同的人又有不同的夢想，有些人以為改變了別人的性取向就完成了改變世界的壯舉，那就由他們夢想或者幻想好了，奇是奇在社署陪這些人一起癲，用的，是公帑！？」這段話又反映了不少偏見，性取向的改變雖然不容易，但是真實存在的，並非幻想。[3] 這裡有太多資料，只希望有興趣這問題的人看多些資料。（的確有不少專業組織反對同性戀治療，然而另一些專業轉導員、心理學家、臨床心理學家、精神科醫生和學者等並不同意，在美國他們組成了National Association of Research & Therapy of Homosexuality ［NARTH］，[4] 繼續這方面的研究和工作。最近NARTH把當代關於同性戀的研究成果做了一個很詳盡的總結和分析，並對別人的指控作出詳細的回應。[5] 以下研究就支持改變性傾向的治療是有一定成效和不一定有害的：Nicolosi et al. (2000)；Spitzer (2003)；Jones & Yarhouse (2007)。）
她也不明白，提供性取向轉變治療的人並不是為了實現甚麼「世界壯舉」，他們只是出於關愛之心。自從多年前康醫生私人執業，不少有同性性吸引的人為自身性傾向感到困惑，和有無數掙扎，這些人卻不一定得到同運組織的同情和支持，所以他們自願地向康醫生求助。為何那些掙扎的同性戀者要支付昂貴的費用去找私人執業的精神科醫生求助呢？不就是因為政府太少提供這方面專業的輔導，很多社工在這方面的訓練也不足夠嗎？因此，康醫生和一些關心人士就在幾年前創立「新造的人協會」，為這些自願求助的同性戀者提供免費服務。現在社署也沒有強制性傾向要改變的政策，只是為社署社工提供多點訓練，以至將來能為那些自願求助的同性戀者提供更優質的服務，為甚麼不可以？那些自願求助的同性戀者不也是納稅人麼？難道高慧然認為政府要對那些求助的同性戀者漠不關心，甚至封殺他們得到關懷輔導的門路嗎？
高慧然認為「更荒謬的是『拗直班』由精神病醫生開班，等於將性取向與大眾不同的人裁定為精神病。這簡直是對同性戀者的人身攻擊！」同性戀性傾向與病態現象的關係是另一個複雜課題，可以更深入討論。[6] 但這裡的批評是「上綱上線」，姑勿論同性戀有否病態成分，我們現在要正視一個事實，就是有不少有同性性吸引的人為自身性傾向感到困惑，現在有些人按他們的意願提供輔導和協助，如何能說是「對同性戀者的人身攻擊」呢？高慧然的一個根本問題，就是不明白同志群體並非鐵版一塊，同性戀者也有不同類別。她是否已把同運的意識形態當作是真相的全部呢？有沒有嘗試聆聽不同的聲音？
高慧然又問：「我實在不明白，同性戀有甚麼問題？你喜歡跟異性拍拖上床是你的自由，人家不喜歡異性，那是人家的人權。」這又把不同問題混淆了，康醫生從不主張勉強同性戀者改變性傾向，假若有同性戀者不喜歡異性，他們絕對有自由過他們想過的生活方式，現在誰在侵犯他們的「人權」呢？這與幫助那些自願求變的同性戀者有甚麼關係？若高慧然想封殺他們得到幫助的機會，會否是她在抹殺這少撮人的人權呢？（當然，性道德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但按高慧然那種觀點，或許我們也可以問：「實在不明白，亂倫／孌童有甚麼問題？你不喜歡跟家人／幼童拍拖上床是你的自由，人家喜歡家人／幼童，那是人家的人權。」我沒有說高慧然在提倡亂倫／孌童，但她問的尖銳問題不難應用到那些領域上，為何不可？）
高慧然認為「性取向是由基因決定的。除非你改變一個人的基因，否則，如何改變人家的性取向？」實情是人類的基因圖譜已經解破，但並沒有發現一個決定同性性取向的基因。也可把她的推理倒過來，假設她是對的：「若性取向是由基因決定的，那除非改變一個人的基因，否則不能改變人家的性取向。」那我們發現性取向是可以改變的，所以，性取向並非是由基因決定的。我想指出，一些同性戀者也提倡性取向是有高度流動性的，並非一成不變，他們感到這樣才算有自由。
「我們生活在一個強調人生而享有平等人權的社會裡」，對，那麼自願求助的同性戀者也享有平等人權，高慧然不應歧視他們。她慨歎：「真不能置信，這樣的新聞發生在香港！…… 香港，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悲哀。」是的，我也不能置信在香港這樣多元化的社會，還是有人不懂寬容自願尋求輔導的同性戀者，並尊重關心同性戀者團體的權利。我也為「香港搞成現在這個樣子」感到「悲哀」，恐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有不少人喜愛道聽途說和政治正確，還未搞清事實真相，就胡亂批評。
回應劉健威
劉健威基本上覆述同運的批評，說「發病的是社會福利署」，他的理據呢？主要是社署與「時代脫節，設計出這搞笑的課程來。」他訴諸聯合國剛剛通過一項針對歧視同性戀者權益的議案：「申明所有人類剛出生都是自由與平等的，每個人都賦予所有權利與自由，不受任何歧視。」他特別強調「反對這法案的主要是一些中東國家，歐美人士都認為這是維護人權的一大進步。社署是站在投反對票的中東國家同一立場了。」
究竟這項決議應如何應用在香港呢？大體上我也認同人權的理念，也贊或同性戀者同樣有基本人權，但劉健威的論證方式卻不敢苟同。難道「站在中東國家一方」就必然錯？跟隨「歐美人士」的「進步」人權就一定對？在邏輯上這只是另一種訴諸權威的謬誤，其實對甚麼是「人權」的理解在學界中有很多爭議，到最後我們是否贊成某一種理解，不能只因為它是西方「先進」潮流就認同，而是要仔細考慮人權理念的根據、目的和在不同處境應用的影響與利弊等等。這些問題都非常複雜，但劉健威的文章完全沒有處理，就斬釘截鐵地認定社署的課程是「搞笑的」。
劉健威文中只提到同性戀，但不少歐美人士的「進步」人權就包括一種廣泛的「性權」，即是說所有性喜好（sexual preference；其實現時「性傾向」的概念也可說已包含這個意思），都是不能被歧視且必須受法律保障的「人權」，也可包括多元性愛（一夜情、濫交、3p、多p等）、性虐─被虐狂（SM）和亂倫等等。劉健威是否打算照單全收呢？這不是稻草人，例如吳敏倫說過獸交是「很奇怪的禁制。……可以奴役……殺戮牠們……卻不能與牠們做愛？」[7] ，而且逐一反駁反對亂倫的觀點，然後說：「亂倫並非……那麼有破壞性，或違反人類的天性。」[8] 吳敏倫的性教育促進會曾刊登其會員曾焯文的文章，大力提倡亂倫合法化：「近親戀是兩個人私底下的行爲，只要雙方成熟自願，無損他人，又有何不可？正如『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9]
台灣同運分子張宏誠說得很明白：「在自由主義以及平等保障的概念下，所有婚姻形態的可能性都應該被加以承認」，「就算是因此承認童婚或近親婚姻，亦未嘗不可」！[10] 這再次顯示同運的革命性性哲學。香港的一個同志組織「姊妹同志」就鼓吹「性權就是人權」和「多元性愛選擇」，「不設底線」。在美國的同運裡，就有一個「全國男人男孩戀協會」（NAMBLA），正有組織地爭取孌童合法化。
擁有最「先進」的人權觀點的恐怕是台灣性解放伴侶何春蕤人士和甯應斌（筆名卡維波），他們認為所有「性少數」都應平反，他們包括：「同性戀、雙性戀、第三者、濫交者、賣淫者或其他性工作者、豪放女、群交者、易裝戀、變性戀、家人戀、跨代戀、物戀、動物戀、排泄戀、屍戀、SM、綑綁戀、窺視或觀淫戀、露陰或展示戀、追求情慾滿足的老人和青少年、愛滋病患、私生子……等等。（口交者、肛交者、祼體模特兒、受性侵害者、殘障戀、婚前性行為、不倫的性幻想等，在保守的性文化中可能是性少數）」。[11] 甯應斌的「家人戀」就是亂倫，「跨代戀」是孌童，「動物戀」是獸交，而「屍戀」則是姦屍。
若各種各樣的性愛生活是人權，那為甚麼吸毒的生活方式又不是人權呢？二○○五年加拿大的卑斯省選舉，就有一個「大麻黨」參選，他們就認為吸食大麻是人權，不應受法律規管，別人也不應歧視。二○○五年十二月，加拿大的最高法院又裁定去經營「換妻俱樂部」是人權，反而是規管這種生意的法例違憲！若喜歡吸毒、亂倫和換妻的人都有平等人權，且不應受歧視，那按同樣邏輯，我們也應制訂「吸毒、亂倫和換妻歧視法」吧？看來這也這是國際「先進」人權的趨勢，是否劉健威會毫不猶豫地跟從？
我不能確知他的回答是甚麼，但無論如何，把「先進」人權奉為不能懷疑的金科玉律，是一種盲從的態度。我們的常識和道德意識告訴我們，人權的範圍是有限制的，我們也不應騎劫「人權」的語言去顛覆道德標準和良好社會風氣。國際人權的潮流不一定要絕對跟從，特別當今天這個潮流好像導致一個後果，就是人權愈「先進」，道德愈敗壞。然而，真正先進的社會應該趨向美善，道德敗壞的社會並非真箇先進。所以，某些「先進」的人權標準其實是人權的濫用，只會帶來社會的倒退。[12]
劉健威的另一個大問題，就是把那個議案應用到社署課程的爭議上，聯合國特別關注的是對同性戀者的暴力，和一些禁制同性性行為的法例，但在香港同性性行為的非刑事化已通過二十年，當然任何對同性戀者的暴力都是法律禁止的。若每個同性戀者都有權利與自由，不受任何歧視，那麼自願尋求輔導的同性戀者同樣有權利與自由去那樣做，他們和協助他們的人也不應受到任何歧視。劉健威憑甚麼反對他們，否定他們的權利？
劉健威的主要理據是：「沒病的人不需要治療，要為同性戀者提供『拗直』的治療，這就是將同性戀視為不正常的病態，不是歧視是甚麼？」上面已指出，現在的根本問題不是 「同性戀是否病態」，而「拗直」的描述同樣誤導，不贅了。一些有掙扎的同性戀者希望有人輔導，甚至認為自己的狀況需要改變，劉健威憑甚麼否定這些人的訴求？他說「這帶有歧視的課程絕對政治不正確，社署不加取締，反而用『開放』來形容因閉塞所帶來的後果，端的冥頑不靈。」看來他是贊成要「取締」這些為有掙扎的同性戀者所提供的服務了，這是否在把他自以為「先進」的人權觀強加於別人和公民社會，這真的是尊重人權嗎？
劉健威說讀了那些抗議的新聞，感到「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想像不到二十一世紀香港可以發生這樣的事。」我讀完他的評論，也同樣感到「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想像不到一個擁抱「先進」人權的人，竟然連最基本的批判思考也欠缺，甚至以「人權」合理化不寬容的態度與政策！二十一世紀的香港將會變成怎樣的社會？實在令人有點憂慮。
參考書目：
Jones, S. L., & Yarhouse, M. A. (2007). Ex-gays? A longitudinal study of religiously mediated change in sexual orientation. Downer’s Grove, IL: InterVarsity Press.
Nicolosi, J., Byrd, A. D., & Potts, R. W. (2000). "Retrospective self-reports of changes in homosexual orientation: A consumer survey of conversion therapy clients." Psychological Reports, 86, 1071-1088.
Spitzer, R. L. (2003). "Can some gay men and lesbians change their sexual orientation? 200 participants reporting a change from homosexual to heterosexual orientation."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32, 403-417.
註釋：
- 劉健威，〈社署有病〉，《信報》，2011年6月22日。高慧然，〈攣如何拗直？〉，《蘋果日報》，2011年6月22日。
- 我在這裡的批評都是對高和劉的論點的回應，我並不認識他們，但我相信他們都是善良的人，都有良好的動機。
- 我曾直接聆聽不少前同性戀者的故事和與他們談話，他／她們大多曾多年實踐同性戀生活方式，已不再介意社會或家庭的看法，然而是同性戀生活方式內蘊的各種問題（關係不斷破裂、不能控制的濫交傾向、內心的空虛或良心不安、健康的風險等等）令他們希望擺脫同性性吸引的綑綁。我一些朋友是前同性戀者，已改變多年，並沒有嚴重憂鬱、性無能或自殺，反已娶得嬌妻，誕下孩子，身心愉快。
- 參看網頁http://www.narth.com。
- James E. Phelan, Neil Whitehead, & Philip M. Sutton, "What Research Shows: NARTH’s Response to the APA Claims on Homosexuality- A Report of the Scientific Advisory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Research & Therapy of Homosexuality", Journal of Human Sexuality, Volume 1 (2009), pp.1-121.
- 參Thomas Landess, "The Evelyn Hooker Study and the Normalization of Homosexuality," http://www.inoohr.org/evelynhookerstudy.htm（2011年5月31日檢閱）；洪子雲，〈同性戀是否病態的爭議〉，載於關啟文等編，《平權？霸權？審視同性戀議題》，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5，頁102-118。葛琳卡，〈同性戀者的健康危機〉，載《平權？霸權？》，頁61-101。Thomas E. Schmidt，《當代基督徒與同性戀議題》，台北：校園書房，2001，頁172-198。
- 吳敏倫，《性禁忌》，香港：聚賢館文化有限公司，1997，頁28。
- 同上，頁34。
- 曾焯文，《香港「性」經》，香港：明窗出版社，1998，頁68。
- 張宏誠，《同性戀者權利平等保障之憲法基礎》，台北：學林文化，2002，頁332、339。
- 卡維波，〈一場性革命正在發生〉，載何春蕤主編，《呼喚台灣新女性──《豪爽女人》誰不爽？》，台北：元尊文化，1997，頁354。何春蕤也說過類似說話。
- 我對人權的看法當然有爭議性，我在其他地方有更詳細的討論：關啟文，《「是非」、「曲直」──對人權、同性戀的倫理反思》，增訂版，香港：宣道出版社，2005年5月；〈基督教、自然主義與人權的基礎〉，載江丕盛、楊思言、梁媛媛編，《宗教價值與公共領域──公共宗教的中西文化對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12月，頁136-157；〈人權的基礎是經驗嗎？──評德蕭維奇（Alan Dershowitz）的人權論〉，《哲學與文化》，422期（第三十六卷第七期），2009年7月，頁31-57；〈人權的轉化: 基督教自由社群的觀點〉，《中國神學研究院期刊》第51期(2011年7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1.0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