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到了四川一趟。
去了其中一個開放給公眾的地震遺址。遺址裡，見到一塊展示牌上寫着這樣一句：「告別傷痛，面向未來」。
我記得，踏進遺址的一剎那，感覺很不真實──所有東西都是東歪西倒的，跟自己所身處、認知的世界格格不入。扭曲的燈柱、擺側的樓房、一堆堆頹垣敗瓦……那感覺，不至於《潛行凶間》的科幻感，我卻以為自己走進了片場。
不過，那不是光影世界；那是真實。
一些看上去以為快要倒下的東西，被支撐柱承托著──災難的時刻，被凝住了。我看到廢堆上有墓碑，也見到「不要打擾她，讓她安息」的字句。原來，搜掘的工程是很困難的。到現在，還有不少屍體埋在廢堆中。
我稍微明白到，災民經歷的是一場怎樣的「惡夢」──那是一種恐怖的落差。這不單止是視覺上的。那些墓碑、那些字句，呈現的是一種在今生與所愛的人訣別、摧毀人們土生土長的家園、無數過往美好片段今後縈繞腦海、日後生活從此被徹底改變的無奈與痛楚。
離開遺址時，我問自己：「告別傷痛」──這份哀痛，在三年裡，真的能被告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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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有機會探訪當地一間中學。
中學的舊址，在地震中變成頹垣敗瓦，不少師生罹難。師生在新建成的校舍中上課不足一年。
走進新校園，感覺是一切井然有序、設施工整──教學大樓聚在一處、球場在另一處；路旁種滿被學生「領養」的樹木，寓意災難後要茁壯成長；校園的面積，有如香港的大學那樣大。
我跟學生傾談，知道他們需在學校裡寄宿。他們的上課時間既長且緊逼——早上六時起床，之後一直上課到晚上九時多，期間吃飯和小息的時間不多；一個星期裡，除了星期六下午，到星期日晚上這段自由時間可到校外走走、回家與親人短聚，整個星期的生活模式，須緊跟學校的編排。聽同學提過，學校有時因一些不能理解的理由，突然取消假期。同學，就得整個星期都留在學校裡。
一天，有機會跟幾位同學踢足球。期間與一位熱愛足球的同學傾談。他表示，一次學校的足球隊在一項比賽中打進八強，隊員很高興，在學校那荒廢了的球場上，重新畫上白色界線，準備練習應付比賽。但畫到半個場時，學校跟他們說了一些他們不明所以的理由，球隊最後退出了比賽。
「學校由此至終，也不重視足球這運動。」那同學說。踢球後，我與一位女同學傾談，「哪只是足球？學校甚麼體育也不重視……」她說。
我在學校裡蹓躂。看到一塊壁報上寫着一個名為「三年恢復」的計劃，內容是叫學生讀好書、考好試。「感恩奮進，提高質量」是學校其中一個口號。質量是甚麼？怎樣提高？一邊廂，老師會不停地跟學生補課、温習，考取好成績；另一邊廂，學校會獎賞考試成績優異班別的班主任──在學校的開學禮上，主持人會在千多名師生面前讀出「優異」老師的名字，並宣布「得到獎金ｘｘｘ元」。
「自強不息，奮鬥不止」，是全體師生要向外的展示的模樣。而這模樣，是以考取好成績這單一形式展現的。
「三年恢復」是目標，也告訴了我們目標的期限。
這一切，令我腦海裡盤旋著千百個問號：擺出了這種姿態，真的意味事情已恢復過來？「面向未來」──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未來？這目標方向，由誰定下？那究竟是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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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口多，地大物博；而且，在一個奉行共產主義的國家，註定很多人的需要都照顧不到。所以，我很欣賞一些盡力關心個別、主流顧不及的生命的有心人。
阿成（化名），大學畢業才一年多。畢業後，他就到四川一間身心理健康中心任社工，直到現在。
「看到災民在我們搞的活動中歡笑，我自己也開心了。」阿成覺得，令別人歡樂，是令自己快樂的好方法。
阿成覺得，自己做一些微小事情，已能紓解災民一些心結。一次，他到了一位因地震而失去了大兒子的婆婆家，「我在她家聽她談自己的感受，我也沒說過甚麼……她一邊說，一邊哭……我就是這樣坐了一個多小時。」那婆婆有頭痛，背部又被地震時的硬物壓傷，阿成就介紹了醫生給她。
災民在地震後經歷的一些困境，一般人也許沒想過。阿成說，例如地震後，山區的農民要放棄農耕生活，到山下以其他工作維生。年老的他們，艱難就是要重新找工作、適應生活。政府在這方面的幫助，是很有限的。
小至聆聽，大至地震後的一連串社會問題，很多時，我們都抓不住，捉不緊──我們對「傷痛」，究竟有多理解？說「告別」，或許我們先要問：我們是怎樣面對「傷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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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總叫人難以面對──因為，它會勾起人痛苦的回憶。
傷痕，也叫另一些人難以面對──因為，這是不光彩的痕跡。
但對前者中某些人來說，傷痛，是永遠告別不了的──想忘記它，但事情確實已發生。那若是震撼的話，更成了生命的一部份。
那意味，即使如何不光彩，總得正視它。有些人設法做到這點，甚至承擔了被捕的現實。因為他們明白，不正視傷痛，有人只會比先前傷得更深、更難熬。
他們明白，人與無思念、冷冰冰、被操控的機器不同；人有回憶、感情、自我。
災民能否「告別」、「恢復」、治癒，與所身處的社會如何看待自己的「人」民息息相關。
每想到這裡，我更明白他們的哀傷，重量是何等地大、何等地需要更多人去幫忙承托。
地震只不過過了三年。但距離治癒，還有漫漫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