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登死後，《時代論壇》最初的文章，都是一面倒的批評美國。直至前幾天曾思瀚教授和余創豪博士的兩篇文章，才開始有另一方面的聲音。我的立場和他們很相似（利益申報﹕我們三人都是美國人），不過我想從「程序公義」這角度來分析一下這事件。
批評這次行動的，說就算拉登是死有餘辜，也需要通過法庭審判定罪，才能達到程序公義，但這是否真的這樣黑白分明呢？
如果拉登反抗，在雙方交火中被殺，在絕大部份司法系統中，這沒有違反程序公義。（但是他當時身在巴基斯坦卻可能引出另一問題，下面再討論。）
如果拉登沒有反抗的意思，但是他的行為被突擊隊員誤會，以為他想反抗，在瞬息間需要決定是否開火，結果作出錯誤的決定，這也沒有違反法律上對程序公義的要求。至於這是否魯莽或者疏忽，就需要看當時情況決定。但是，面對一個殺人如麻的危險人物，我們可以要求突擊隊員慢慢做個分析研究再決定是否開火嗎？曾思瀚教授在他訪問的英文原稿中已經分析了這點。
現在最爭議的地方，就是如果美國一早已經決定殺死拉登，或者他已經投降，卻被當場殺死，而沒有經過法庭審判，這是否就一定違反了他的程序公義？
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兩個不同的思路來分析，第一是純法律分析的進路（Legal Analysis approach）﹕
※「合法」的定義是未被一個有司法管轄權的法庭裁定為非法的行為。沒有明文禁止、或者未被判為非法的行為都還是合法的。（古斌先生在一回應中說，需要美國證明她的行動不是非法，這不是任何法律制度的標準，卻似乎只是中國司法的不成文規則，特別是用來對付異見人士時常用的。將這要求加於美國身上又是甚麼霸權主義呢？）
※美國憲法保障了程序公義，但是美國憲法適用權只限於所有在美國領土內的人民和世界各地的美國公民（如果他們在國外違反了美國法律），批評美國霸權的，不是想美國憲法在全世界對所有人都適用吧？拉登不在美國領土，也不是美國公民，美國憲法對他根本不適用，所以不存在違反美國法律程序公義的問題。
※古斌先生在他最新一篇文章引用了美國總統行政指令12333，說「任何受聘於美國政府的情報人員，不得密謀或進行暗殺行動」，美國的行政指令不是國會通過的法律，雖然它有某些法律的效力，它是由總統單邊頒布，而且可以由總統單邊取消或者改變。古先生引用這例子有兩個錯誤﹕
（一）行政指令12333（列根總統頒發的）禁止所有美國政府雇員進行暗殺，而不只是情報人員（這更對古先生的論點有利）。
（二）但是，這禁令在一九九八 年（克林頓時期）已經被放寬，準許暗殺恐怖份子。
所以，就算這次行動的目的是殺死拉登，也沒有違反行政指令12333。
※國際法：國際法是兩個締約司法地區（通常是國家，但是某些司法獨立地區，例如香港，也可以和其他地區立約）之間的協議。拉登和他的組織，一早已經公開鄙視任何國際法，也不是任何國際大會的成員，國際法對他們根本就不適用，所以也不存在違反國際法程序公義的問題。
※巴基斯坦﹕巴基斯坦是在這行動中，唯一可能有「權（Stand）」去批評和投訴美國的實體，因為美國到她境內殺人，的確可能已經違反了她的主權。如果巴國向國際法庭提出訴訟而得勝，那麼我接受美國這次行動是違反了程序公義，但是，就如開始時的第一點指出：除非有管轄權的法庭裁定為非法，這行動到現在還是沒有違反任何法律。還有，如果美國有消息拉登其實是受巴國政府中某些人士的保護（不一定是巴國政府的官方保護），那麼在事前不先尋求巴國批準，在法律上也可能是合理的，因為一先通知巴國政府就可能令整個行動失敗。（文章完成後，從新聞報告中知道，前阿富汗情報局長說，他四年前已經知道拉登在巴基斯坦，這就令人更有理由不去信任巴國政府。）
我明白，對原來已經不滿美國行為的人士，這樣的分析不會改變他們的態度。這就好像用「法律罅」來為罪犯洗脫罪名。也肯定有人會說，這些法律原則，只不過是西方國家文化的產品，用來分析這行動又只是一種霸權。對這類反駁，我某程度上同意。但是，請記著，程序公義本來就是西方法律之下的一部份，如果想用程序公義來替拉登打抱不平，就不能輸打贏要，請按全部法律原則運作。可以請巴國將事件交上海牙國際法庭，這也是一個好機會讓世界可以知道巴國在過去幾年中的角色，有沒有甚麼內幕交易等。
除了法律分析的思路，我們也可以用一個「權利（Right）」與「責任（Duty）」的架構來分析這行動：假設美國故意殺死拉登，這有沒有侵犯了他的權利、或者違反了甚麼責任？
※「權利」與「責任」是硬幣的兩面，一個人的一種權利必然衍生出另一個人的一些責任。例如﹕如果我有生存的權利，你就有不殺死我的責任。但是，如果我沒有某些權利，你就沒有相應的責任，例如我沒有要求你養我的權利（因為我不是你未成年的兒子），你就沒有向我提供食物的責任。
※一個公開支持可以未經法庭審判而殺死人的人，就沒有權利要求人家向他提供法庭審判的機會。
‧這推論可以從康德的道德第一定律中推論出來﹕"Act only according to that maxim whereby you can, at the same time, will that it should become a universal law." 如果一個人的行為〔Act〕是「要求未經法庭審判而處殺人卻同時要求人向他提供法庭審判的機會」(The act: Request to execute someone without a trial AND request not to be executed without a trial) ，這行為就違了康德的定律。因為如果每一個人都可以隨便殺人，那麼必然的結果是人家也可以隨意殺他，而無需法庭審判。
‧也請看中國的例子：曹操的名言「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如果每一個人都是曹操，認為自己有權利可以負天下人，天下人卻都有責任不去負他，這世界會是怎樣？從權利／責任的角度，必須的結論是﹕如果我負天下人，我就沒有權利要求天下人不負我，天下人也沒有責任不負我。
※拉登不斷要求殺死美國人，從來沒有說美國人也應得到法庭審判（包括回教法庭的審判），所以，拉登也沒有權利得到法庭審判。（他不能要求無審判去殺人，卻不能未經審判去殺他。）按照「社會契約論（Social Contract Theory）」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因為拉登已經堅定的（explicitly）選擇退出文明社會的契約，他再也沒有權利要求其他人守約。
※所以，未經法庭審判而處死拉登，並沒有侵犯了他的權利，因為他本來就沒有這權利，也沒有人違反了對他的責任。
※我需要特別澄清，上面的推論並不是說我們可以隨便處死謀殺凶手，而不需要提供程序公義（假設沒有冤案問題），這是因為我們生活在社會中，而如果社會已經決定了提供程序公義給每一個在她司法管轄權內的人士，那麼雖然我們對凶手可能已經沒有責任去提供公義，但是我們還是對社會有責任去提供這程序公義。
※按照這權利和責任的分析，美國還是可能對國際社會有責任。因為事件只牽涉巴基斯坦，美國要負責的對像是巴國。但是如果巴國已經違反了她的責任（例如為拉登提供疪護），那麼她就可能失去了追究的權利。如果巴國認為她的權利被侵略犯了，還是請她將事件交上國際法庭，或者向直接美國索償。
（對上面兩個分析有簡單的補充：有人認為九一一只是美國政府的策劃的陰謀，如果接受這講法，那麼這「殺拉登」行動就只不過是這場戲的一部份，根本沒有任何程序公義問題，我們甚至不能知道有沒有拉登這個人存在。）
一個行為沒有違反程序公義不等於這行為就一定是「對」或者「好」。將一個餓了幾日，只偷一塊蛋糕的人送去法庭可能沒有違反程序公義，但是卻是不對。香港政府也可以說地產商強拍民居沒有違反程序公義（雖然我認為沒有民主立法就沒有程序公義），但是這並不是說強拍是對。不違反程序公義，只是最低的道德要求。
如果說美國這次行動很不君子，或者不是「王者所為」，甚至是不道德，我不會反駁。但是，如果說是違反了程序公義，我認為這就不是那麼黑白分明。
美國這行動是對是錯，我和曾教授一樣，認為只有時間才能提供答案。
最後，我想分享我自己的一些立場：
（一）支持攻擊拉登和支持美國其他的政策是兩回事。《時代論壇》的讀者可以作證，在過去多年中，我是美國華人基督徒中，強烈反對美國出兵伊拉克的其中一人。當大部份華人教會還在替美國右派搖旗吶喊的時候，我已經公開反對美國對伊拉克用兵。現在我依然認為美國需要馬上從伊拉克撤軍，我也反對美國很多其他的政策。但是，我卻認為美國絕對有理由用任何武力對付拉登。除非你認為九一一只是荷理活的科幻片，否則為世界安全的原因，用任何手段對付拉登都是合理的，這是兩害取其輕的選擇，因為拉登從來沒有放棄再攻擊平民。
（二）很多人說，拉登攻擊美國，是因為美國霸權，插手中東的事務，不仁在先。那麼，跟據上面的份析，既然美國不仁，拉登的不義就沒有違反責任了。對此，我有幾個問題想提出來反問一下：
（a）為甚麼拉登劫飛機撞大廈殺平民就沒有程序公義問題，美國突擊隊殺一個凶手才有程序公義問題？
（b）八十年代，拉登接受美國支持，在阿富汗反蘇聯。為甚麼那時美國「插手」中東事務就沒有問題？拉登反美國，是否只因為美國在九十年代的政策和他的利益沖突？這和「仁義」有關嗎？
（c）如果說是美國的霸權「不仁」行為是因，九一一和之後的襲擊是「可接受（justifiable）」的果，那麼，請說明是美國那一件事件是這麼罪大惡極。按報導，拉登反美國（和西方）的最直接起因，是他不滿九十年代伊拉克戰爭時美軍進入中東，但是那是幾場中東戰爭中最出師有名的一次。伊拉克佔領科威特，科威特向全世界求助，聯合國和阿拉伯聯盟都支持出兵，之後也完全沒有佔領伊拉克任何領土。這算「不仁」，可以用來辯解拉登的「不義」嗎？
（三）我同意美國有很多政策並不完善，但是這不等於她就沒有權利去反恐自衛。作為美國人，我們有責任去改變政府的政策，使它更有效。
（四）在世界安全的問題上，我想反問，其他國家和人民又做了甚麼？你以為如果那些宗教狂熱份子得勢，其他國家可以獨善其身嗎？你願意在一神權統治下生活嗎？一方面批評美國反恐，一方面卻從當中得好處，又合理嗎？（我反對回教狂熱份子，也反對基督教狂熱份子，這立場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五）如果有人得罪你，你放棄報仇，這是崇高的美德。從基督教的角度，這是好的見證人。但是，如果有人得罪我，你卻用教條去禁止我報仇，這只是律法主義。
（筆者按：筆者擁有美國聯邦和加州律師資格）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1.0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