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相信痛苦比快樂更根本。例如饑餓會使人痛苦，吃下食物後就會得到快感。但由於此快感是建基於饑餓之上，而饑餓解除之後不久又會饑餓，所以饑餓的痛苦比吃的快感更根本。即所有滿足都來自匱乏。
生物為了生存而必須把其他的生物當作食物，而在生存競爭的壓力下，每一個人的生存都注定要給其他人或生物帶來痛苦。有的哲學家稱此為人存在本身的罪。我們的文明、道德是建基於壓抑之上。我們的本能必須受壓抑，而這正是人注定受苦的主因之一。受壓抑的本能發展到後來便是我們所談到的良心。當我們傷害到別人的利益或所行的不合乎社會的期望時，良心便會受責備。再加上自然災害來襲，人是註定活於痛苦之中。
面對荒謬、痛苦的人生，我們必須為它尋找出路，即為痛苦賦予意義。康德建立了一套道德形而上學，預設了自由意志、上帝存在與靈魂不朽的信仰，讓德福一致的理性要求能夠於另一個世界得以實現。這種預設被叔本華批評是建基於隱蔽的神學假定上。道德形上學仍為宗教服務。然而，將上帝的權威建立在人的道德要求之上，畢竟是對上帝的冒犯。若將道德倫理之要求擱置，保有上帝的絕對權威，則會轉向齊克果所言信仰是一種「信心的跳躍」（leap of faith）。
再回到痛苦的討論。痛苦本身是不是只有負價值？古希臘的傳說中米達斯（Midas）國王找到有智慧的酒神養父賽林納斯（Silenus），問他對人來說甚麼是最可欲的。賽林納斯回答：「第一好的是：不出生，不存在，成為虛無。第二好是：早死。」看來希臘人已一早洞識存在的荒謬。尼采認同古希臘與叔本華認為人生是痛苦的前提，但他認為人在面對痛苦的時候能彰顯其尊嚴、高貴、勇氣。例如伊底帕斯知道他殺父娶母，但他刺盲自己的雙眼後仍強調由自己來承擔自己的罪。
尼采曾因與亦師亦友的華格納絕交而陷入極大的苦痛，但他說他「足夠堅強到能把任何最成問題的危險的事轉變成我的利益，並且使我變得更強。」生病於他可以成為「生命的有力的刺激」。一個清醒、生命力頑強的人，面對痛苦的人可以彰顯其高貴的人格。但四十四歲已神智失常的尼采，他的痛苦或可能被隱藏，但他的「強」又能於何處彰顯？我們總以第三者的角度去欣賞希臘悲劇，歌頌悲劇主角生命強度的展現，面對人生的痛苦或真相時，仍能表現偉大。但這種無條件地肯定人生是否就能安立生命？
當肯定生命的本質是痛苦的時候，不論是尋找宗教的慰藉，還是肯定生命表現的強度時，總帶點苦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