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子彈飛一會兒吧！」畫面凝固著幾度子彈劃過的煙痕。
張麻子對著馬匹拉動的列車扳動扳機，想不到子彈會讓他成為鵝城的縣官；正如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時，竟然引起一場在德克薩斯發生的龍捲風一樣，離奇過小說。
然而，即使離奇萬象，事後大抵可以從蝴蝶的路徑尋找歷史的牽線。來個急轉彎仍然未能平息的財政預算案怒火，多少源自去年政改爭拗之後，大家對原本打算「打好份工」，現在「等收工」的政府失去耐性；而去年的政制改革爭拗，由於反對聲音揭發了立法會功能組別的特權性，因而引發出以廢除功能組別為主旨的「五區公投」；立法會功能組別向地產商和大陸財團利益傾斜，又在保衛菜園村，即是「八十後」一詞打響名堂的反高鐵運動中被揭露出來；而反高鐵運動中所宣揚的本土保育和反地產霸權意識，就是在保衛皇后碼頭一役中孕育出來；而來得完整和成熟的保衛皇后碼頭運動，明顯地是繼承保衛天星碼頭的抗爭；天星碼頭的抗爭，又來自市民抗拒官員時常掛在口邊「發展就是硬道理」的施政模式。結果這種施政模式弄出一齣又一齣的鬧劇，紅灣半島如是，西九文化區如是；而這個「硬道理」的起源，又源於官員相信這個經濟城市可以維持五十年不變，是「更硬」的道理。
原來今天的果，正是昨日的因。現在回想○三年的炎熱七月夏天，大家終於對老人失去耐性。其後以為讓他蹣跚地離開，由「香港仔」接任就解決了所有事情的時候，殊不知不過是蝴蝶再次拍動翅膀的先兆。
蝴蝶翅膀為何再次拍動？
公平一點，用行政手法和經濟發展去換取穩定的治權，一直就是香港故事的支撐架，同時亦是一眾官員所學習及依從的管治範式。然而這種一直行之有效的管治方針，為甚麼忽然在一個年代之間就迅速崩塌呢？
社會學家Seymour Martin Lipset於一九五九年所提出的「現代化理論」，已經為半個世紀後發生的事情顯露端倪。Lipset認為社會窮人當道時，容易因為貧富懸殊等因素產生民粹主義，演化出獨裁政治。不過當社會容許中產階層發展起來的時候，他們可以連結貧富兩極階層，形成一個中間階層。富人因此不怕財產會被大批擁有政權的基層群眾奪去，而基層市民亦可視中產為爬升社會階梯的目標。
因此，Lipset指出經濟發展其實會逐漸引發出以下的社會轉變：一、提高教育水平以發展工業化；二、中產階層出現作為貧富之間的緩衝；三、農村人口逐漸遷往城市，促進城市化；及四、傳媒日趨發達，政權與人民溝通更加方便。由於民主政治往往需要一個溫和及容許討論和妥協的社會環境下才能運作，所以民主政治往往根植於經濟發展成熟的社會。
回顧我們的香港故事，原來跟Lipset提出的理論不謀而合。從戰後到八十年代初，香港正經歷工商業化的現代化進程。這段時期以一種類似威權統治（Authoritarianism），即以行政主導和對經濟減少干預的管治模式，或許要犧牲一些民主和公平競爭的原則，但是的確可以有效促進社會發展。然而今天的香港已經是一個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的社會，市民教育水平良好；同時擁有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作社會緩衝，而且通訊及傳媒網絡亦十分健全。加上相對溫和的社會意識形態，其實相當有利發展民主政制。當社會一旦意識到本身具有發展民主政制的條件，但是政府的思維卻仍然留戀昔日「發展就是硬道理」的威權統治霸氣。彷彿耳熟能詳的粵語長片劇情：放洋留學讀完工商管理的年輕小子接手祖業，打算大幹一番，父親的老臣子卻堅持自己過往經營的一套手法是金科玉律。年輕人在公司無權無勢，眼見祖業日走下坡，無奈之餘只能說句潮語：「汗已滴。」
化整為零 不喜勿「插」
根據民主理論學者Juan J. Linz提出，一個社會的民主發展，需要以下的社會範疇去鞏固，包括：一、公民社會；二、政治社會；三、法治；四、有效的行政部門；及五、經濟社會。仔細一看，政治社會發展困難重重，經濟社會被地產霸權和財閥壟斷蠶食，幸好社會對法治制度仍有一定的信任。另外即使政府表現如何不濟，市民亦明白公務員也是執行指令，身不由己。剩下來仍然有空間去讓香港人參與和改進的，彷彿只有公民社會一項。
一路走來，香港的公民社會由個人組成的利益團體演化成壓力團體，壓力團體最終為加強力量而爭取進入政治體制之內成為論政團體甚至政黨。當大家都一廂情願地相信，公民社會中個人力量的唯一出路，就只有加入組織並且被吸納到體制之內，否則就會被淘汰之際，互聯網卻扭轉了整個遊戲規則。沒有財力、沒有組織、沒有明星效應，傳媒不注意、沒有掛橫額、無人落區、當然沒有廉價旅行和蛇宴，只有一個小小的facebook，卻召集到成千上萬的市民出來由天星碼頭到皇后碼頭，一直保護菜園村到反高鐵。眾人都避免跟政黨扯上關係，警察也不明所以，因為大家都說為自己而來。公民社會多年來由個人到組織到建制，一夕之間又由群體化解成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卻來得洶湧。
滿以為對著年輕人開炮，「剛愎自用，車毀人亡」會引起他們極大回響，已經打算「食住花生等睇戲」（網絡常用潮語，意謂作旁觀者等待事情發生，有「袖手旁觀」、「作壁上觀」、「靜觀其變」的意思）。怎料事情卻沒有炒作起來，只有高登網友笑話「英年早逝」一番。原來年輕人一早對被建制霸佔話語權的傳媒、政治組織失去興趣，不如建立自己擁有話語權的網台、facebook、twitter、「高登」、「香討」，甚至令《城市論壇》重生也來得好玩，至少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我不想令鯊魚絕種和被割掉魚鰭掉回海裡等死，我就決定不食魚翅，甚至在有魚翅的宴會中只做七折人情，其餘用作慈善，你喜歡的話就加入，不喜歡就算；我討厭地產商壟斷市民一切衣食住行需要，於是未來一年，在生活各個層面上，拒絕幫襯大地產商提供的服務。因此龐一鳴先生決定住在親友不屬大地產商的舊式大廈；每天踩單車不乘坐由地產商控制的九巴和新巴；光顧小型食市，代替到連鎖快餐店；買食物、衣服、日用品，就到小商舖、藥房，不去大公司和超級市場。你認同的可以加入，有困難的也可以只做一部分，總之各人按自己所認同的和能力所及去做，就是這樣簡單，不喜勿「插」。
同樣地，當日先知以利亞獨自面對殘暴王權，信仰道德崩潰的北國，其實他並不孤單。因為耶和華早已留下七千位未曾屈服的人。這七千人，有凡人，有賢達；他們在這個乖張的世代，謹慎地生活，小心保存性命，不作惡之餘亦聰明地不讓敵人找到把柄。這七千人有七千個故事，背負七千個重擔。但是目標只有一個：成為耶和華在以色列人中為自己留下的七千人，等候耶和華的號令。
終於耶和華數點可以被祂使用的人數，卻發現不止七千人。這時被數算的人面面相覷，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包括在內。
「我沒有做過甚麼事情，只不過拒絕跟同事一起騙取公司的交通津貼。」一位速遞員說。
「我不過是盡力減少使用膠袋和假期時去環保團體做義工罷。」中六同學說。
「我也不明白。」正在寫畢業論文的大學生說。「我不過堅持不抄襲別人的論文，雖然明知會拿不到高分。」
「我也只是在facebook跟朋友發起替新移民學童補習的義務活動。」說話的是正在實習的社工同學。
「我更奇怪，我只是當玩的跟朋友用電腦自製諷刺時弊的歌曲！原來有很多人會上網聽呀！」日間當文員，晚上組樂隊的年輕人說。
「你們都比我做得多，我做到的只有每年炎夏的一個晚上，在公園裡跟大家一起點燃燭光，讓大家仍然記得當年追尋的公義…」男人望著那雙多年來舉起燭光的手，現在已經變得粗糙乾枯。
當大家在七嘴八舌，希望得到上帝的回應，可惜卻是徒然。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以利亞，但是每個人也可以盡自己能力，去成為第七千零一個拒絕向世俗屈服的人。
子彈橫飛的網絡公民社會
畫面凝固著的子彈再度飛翔，劃過赤道的長空。每一個走到街上的人，為了秉持自己的公義，縱然懼怕，拒絕屈膝。遠方的我們還在驚訝為何有人願意犧牲性命去追求公義平等之際，原來世界一早已經被抹平了。在抹平了的世界裡，網絡掃除了人們參與公民社會的障礙。即使個人的力量微小亦不要緊，網絡可以替你將被感召的人連繫起來。
仍然不夠明白？我們不妨再坦白一點，原來聖經一早已經給了人們答案︰「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甚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彌六8）。如果你真的認為「低增值人士」應該儘快離開，又或者為了建高速鐵路而剷平別人的菜園是「硬道理」的話，請你不要忘記，子彈仍在橫飛，蝴蝶依然飛翔在天空之中，優美地舞動翅膀。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