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神學工作室
「究竟基督教的信息，如何回應時代的發問？」這一個由田立克（Paul Tillich）挑明的現代神學經典形式，也許已經被福音派領袖拒絕，又被普世派領袖遺忘了。如果我們不希望發福音的「災難財」，又不想只破不立，拾反核份子的牙慧，理應回到這些經典的辯證形式，讓處境向信仰發問，再由傳統基督教神學的智慧提供回應，看看會有甚麼結果。我們發現世界問的，竟然是福音派、普世派都沒有處理的末世問題：世界末日來了嗎？我應該如何回應？
福音派拒絕回應處境之問
核危機這一處境中的人向信仰提出甚麼問題？胡志偉牧師在〈核能公義的思考（上）〉（《時代論壇》網站，三月廿四日）借普世神學家莫特曼（Jurgen Moltmann）一九八九年出版的《公共創建未來》，說倘若爆發核子災難，世人會問 :「上帝在哪裡？」
可惜今天已是二○一一年，香港也不是德國。香港人沒有問上帝在哪裡，更讓人驚奇的，是信徒也沒有問。幾個相關的大型祈禱會，信息可以歸納為兩點：一、求神讓被擾亂的現世秩序回復正常；二、我們要珍惜生命、愛惜家人。我稱之為「現世家庭至上主義」。
很熟悉？多麼像小孩子發惡夢，母親安慰他的時候說：「無事無事，爸爸媽媽都在。」對，十年來大災難之後我們的祈禱都是一樣。二○○三年的沙士、二○○四年的南亞海嘯、二○○八年汶川的地震、二○一一年日本海嘯及核輻射，我們的祈禱都是一模一樣，我們的神學回應都是「現世家庭至上主義」。然而世界問了甚麼問題？教會有回答嗎？
以Pray for Japan & KGK為例，主辦單位是牧養大專生的IFES及FES。除了日本版的「現世家庭至上主義」，我們得到更重要的信息，就是留守福島核電廠的五十人中的領頭人是當地教會領袖。可惜在福音派領袖眼中，這些違反「現世家庭至上主義」的信心行動並無神學意義。福音派除了祈禱，還對信徒有何指引？在危機重重的現代世界還可以有甚麼信息？「有同學問到除了祈禱，香港的信徒可以做甚麼去幫助日本人。他（大會講員）相信關心日本人可以從關心一個人或一個家庭開始，希望香港信徒能在此時向日本人傳遞基督的愛。」（《時代論壇》網站，三月廿五日）多麼無力的回應！
福音派沒有活出向人傳的福音
很多人對「如果你今晚死了，你有信心你可以上天堂嗎？」這種傳福音的方式很反感。我倒認為這是一個很顛覆的問題。它顛覆的是現世生活的邏輯。就像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絡》（Matrix），它提醒我們人生不是營營役役為地產商打工，它提醒我們生活是自己決定的，生命有一個更崇高的目標，不是現世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這句設問的原型，就是耶穌基督（也是施洗約翰）傳的福音：「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即是要離開以現世為中心的偶像崇拜，以末世的角度及價值觀生活。試想我們明天要死了，今天我們還會朝八晚十？耶穌的福音之所以有力，又或者說留守福島核電廠的五十人中的領頭人之所以願意犧牲，就是他們擁有末世的眼光，可以脫出自利的現世價值，包括瑪門及家庭，甚至自己的性命。
可惜福音派教會沒有如實地活出這種以末世為視角的生活態度。看看近十年教會的事工，除了是為增長而增長，為更多人信主而叫人信主，就是要人活得合乎現世價值。教會追求的不是不可見的天國，而是可見的宏大建築和超大群的信眾。信徒領袖害怕得罪權貴，甚至爭取分享權力及經濟利益。在佈道會中的見證亦只見現世的青雲直上及美滿家庭為典範。教會沒有活出「如果你今晚死了，你有信心你可以上天堂嗎？」的顛覆性，反而成為政治經濟霸權的一份子，這問題的神學根源，就在於只將末世論用來恐嚇未信的人，而不是用來作信徒生活的根本、教會使命的準繩。
普世派放棄了末世神學
近年網上多了一些因為政治參與而與教會（大多是福音派）教導相左的信徒。他們喜歡在網上發表對教會文化不滿的獨立觀點。例如Ben Ho日前發表了批評災難祈禱會的〈教會中的荒謬末日論〉（《時代論壇》網站，三月廿一日），就嘗試以經文去表達他不滿意「部份教會牧者不假思索地把近日的地震、戰事，聯繫到『末日將至，主必快來』等信息上，甚至『抽水』地在講壇、報章上宣傳他們的『福音』等舉動」，甚至以重話「假先知」來形容。作者認為不需要末世論，在最後反問「我們的信息，如何能成為別人的福音？」
此文與普世派領袖的論述非常相似。香港基督教協進會總幹事蒲錦昌牧師發表了〈福島無福，核電廠無電〉（《時代論壇》網站，三月廿九日，並見今期眾議園），同樣反對以末世來形容此次核電災難。蒲牧師在文中詳述核能發電的公義問題，一如反核運動的論述。最後一段作者回答他在文首提出的問題：「這是世界末日嗎？」他認為「我們除了回答不知道，像主自己的回答一樣以外（參太廿四36），更應守護大地，珍惜上主所賜的資源，做個又良善又忠心的管家，以免自招惡果，遺害後世……我們沒有能力揭開這個奧祕，但卻應存有警醒的心，時刻等候上帝國的臨到。」
普世派或許沒有「現世家庭至上主義」的問題，甚至更傾向認同反核運動的世代公義及環境公義等價值。然而同樣在末世論神學上，對於世界抱持的是一種無限延續的永恆想像。這個選擇使普世派神學缺乏援引聖經及神學資源的興趣，亦沒有提出個人及生命層次的答案的能力。簡單來說，他們對於末世的態度是放棄。
誰回答末世問題？
近日出現了兩則關於小孩子發問末世問題的新聞。一則由家庭心理醫生回答，另一則由進行調查研究的團體回答。〈負面情緒 正面回應〉中（《星島日報》三月廿八日），醫生回答「報應」等負面的回應一定要避免。而身為成年人「當然要以身作則，我們平日是否都灌輸很多負面的思想給孩子呢？我鼓勵大家多說正面的話，例如雖然我們不能控制天災，卻可以控制面對天災的反應，可以跟小孩分享當地的災民處水深火熱中也沒有放棄、分享在核電廠勇士繼續盡忠職守的行為，讓他們明白生命只能活一次，不能重來。」他嘗試提供高尚行為的榜樣，又避免「報應」這種近乎迷信的說法，卻仍然沒有末世論的角度。
同樣，〈「係咪快到末日」八成子女焦慮〉報道中（《經濟日報》三月三十日），另一位輔導員建議家長「切勿含糊回答，建議解釋災情實況，減低其不確定性，有助紓緩不安。」同樣沒有末世論的角度。
問題比答案重要得太多。孩子，包括高中學生，問的是「媽咪，我不想做人了，橫掂個世界好快玩完」、「我係咪好快會死」、「係咪快到末日」，可以分為個人的末世論及世界的末世論，都是古老的神學問題。世俗化的社會中，醫生卻理解為焦慮等情緒問題。他們的回答逃避了末日問題，完全可以理解，因為他們的專業沒有這一門，或許可以說，西醫的意識形態根本就是要最大力地延續「在世家庭至上主義」。然而教會若逃避的話就是失職。
末日問題的重要可不是要建立專業尊嚴，跑出來向醫療專業挽回面子。我們要回答首先是因為這是提問者需要知的。任何人提出他認為重要的問題，總希望人重視。教會要牧養青年人，豈能迴避他們的問題？
在神學意義上，這些赤誠的小孩子真誠的提問，打破了長久被世俗化、甚至可以說是國家資本主義製造的夢幻世界，讓被刻意掩蓋的真理可機會重現。（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