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閱畢楊牧谷牧師在六三三期《時代論壇》「眾議園」寫的〈信息衰竭乃謝幕的徵兆〉，感慨良多，願在此分享一、二。
雖然我離開該刊已有九年之遙，但作為其前度編輯，其實亦不便多說些甚麼。不過公平點說，楊文所指出的問題，基本上不單是該刊物獨有的問題，更重要的，我看是它反映了整個「福音派」教會的一個基本信念問題：就是將「傳福音」定位為一切工作事奉的最終價值和目標。這點其實我在拙作〈「大使命」有多大？〉（《一個現代基督徒的信仰自白》，亞協一九九○：頁七十三至七十八）中早有提及，在此再從另一個角度稍作分享。
一直以來，我觀察到「福音派」教會普遍存在著一個很根深蒂固的矛盾，即「信與不信」之間存在著一度難以逾越的鴻溝，隱藏整套語言體系以及世界觀、價值觀的分歧，是「非我族類」所難以理解和認同的。於是，對於「非我族類」，教會亦無非只兩種對策：一是惡而遠之，以免不慎「沾染世俗」；而積極點就是設法將對方吸納到自己的陣營，方法當然就是「傳福音」。
可是問題卻來了。既然信與不信之間有鴻溝阻隔，且沒有共通語言，那麼可以用甚麼方法說服對方加入自己的陣營呢？老派一點的教會就索性不理會對方是否理解，一於堅守自己所理解的一套「真理」，五十年不變地忠心宣講，相信「傳道在人，成事在天」，畢竟人是否得救，最終仍屬聖靈工作。至於年青一點的信徒，卻苦於教會日漸自閉於社會，宗教信仰變得愈來愈個人化和內心化，以致不要說傳福音愈來愈困難，甚至到一個地步連自己是否可以繼續誠實地返教會也成了一個恆常的掙扎。
在不敢違背祖宗聖訓的前提下，他們開始以民歌分享、多元影像媒介，以關心民生疾苦、參與社區事務，效法基督「進入世界」的模式表達信仰。然而在這一切背後，「傳福音」仍是他們取得教會「祝福」與實質支持的重要支柱。
因此，這一切的活動在當時看來雖然好像是很突破前衛，骨子裏其實始終擺脫不了那隱藏的議程，就是必須以「傳福音」去合理化所做的一切。問題是當「傳福音」成為一切背後的終極關懷，其餘所有就無可避免地淪為達至目標的技巧手段，因此也總隱隱給人一種「另有所圖」的虛偽感。
在這樣的背景下，該刊物在萬眾期待（起碼是苦無出路的年輕信徒）下誕生了。而相對於傳統教會，那種具強烈時代感而健康正派的入世模式亦令社會一新耳目，另眼相看。然而蜜月期過後，各樣先天性的問題開始浮現。首先是教會開始質問，「預工」那麼一段時間了，怎麼還不進到真正的「戲肉」，即直接談論福音，拿點具體實際的「決志」數字來看看呢？
但從一個編輯或文字工作者出發，他們所關心的，是嘗試從一個信仰的角度去反映這個生活的世界（Lebenswelt），無論是政治、文化、社會、民生，甚至個人內心世界，企圖去建立一套彼此可以溝通的語言，讓讀者瞭解到信仰並不一定是厭世者的避難所，嘗試去提供一種值得認真對待的另類處世態度。
因著它嘗試去建立一度溝通對話的橋樑，在功能上確實可以被視為「福音預工」；但在本質上，它卻完全沒有過渡到全方位「福音性」的需要。事實上它「福音預工」的功能，正是在於它的「非福音性」，意思是它拒絕用「外人」無法明瞭，甚至很多時連「自己人」亦難以揣摸的抽象術語去表達信仰。而教會╱社會亦永遠需要有通曉兩者語言、認同兩者文化的人作為中介，去為現世╱信仰進行辯護和解讀。
這其實也不是說它不可以有比較直接涉及「福音」內容的文章，只是這樣的文章亦必須以一種活於現世的態度表達，而不是一種五十年甚或「永恆」不變的單向性宣告。事實上這豈不是整個福音信仰「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的意義所在嗎？那麼為何「福音派」教會對此反而表現得那麼陌生和不安？
因此矛盾地，作為一份以教會作後盾和支援的刊物，教會殷切的期望，在某個程度上反倒造成刊物定位上的困難，最終造成「順得哥情失嫂意」的尷尬局面。一方面社會覺得它是在「掛羊頭賣狗肉」，努力去追趕潮流模倣術語最終是為了要「傳教」；教會亦愈來愈感到不耐煩，懷疑它是不是「以福音為恥」。當然話得說回頭，「入世」到底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信念立場，抑或只是一種左右逢緣的表面「姿態」，在一個頗大的程度上確實在乎「把關者」的定見和功力。
說到底，我是從心裏認同楊牧師「失於道而求於市」的斷症的。只是它的告終基本上是反映隱藏於整個「福音派」教會的內在矛盾。而作為教會的前鋒先驅，教會又是不是讓它在前線孤軍作戰，戰死沙場後進行例行的驗屍程序，然後惋惜地關閉檔案？而刊物又有否因為碰到太多的敵意與誤解而陷入一種「眾人皆醉」的孤芳自賞？我們在當中學到了甚麼功課去面對當前和未來的挑戰？
(第六三五期，一九九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