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耀明牧師於司徒華先生安息禮拜上分享慰勉信息（大會圖片）
我是一位非常幸福的牧師，能夠陪著前輩行走最後一段路。在這過程當中，我翻閱司徒華先生很多書籍。在九七年，所有立法會議員落車了，記者問他：「華叔，你會否寂寞？你沒有位置了，你沒有平台了。你會寂寞嗎？」司徒先生在九七年七月十二日寫的一篇文章〈我才感到驕傲〉中說：「我感到驕傲，不但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而且是一個勇敢的中國人，是一個不做奴隸的中國人。我感到驕傲，是因為我堅定不移，在滄海橫流中無所恐懼，而支聯會和民主黨的弟兄姊妹，繼續站在鬥爭的前線，高舉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的旗織。我感到驕傲，是因為我有一個中國夢，一個結束一黨專政及建設民主的中國夢。我感到驕傲，是因為我堅信最後勝利必屬於我們，任何困難都阻嚇不到我們。阻擋不了我們以歷史的洪流前進。一個民主的香港，一個民主的中國必定實現。我感到驕傲，是因為我仍然保持著在少年時已植根的信念，一個人的活著，是使到別人因你的活著而得到幸福和快樂。」
魯迅說，豈有豪情似舊時；司徒先生說，我卻是還有豪情似舊時。我們常常提到一位民權勇士說「他有一個夢」，但我們的先生說，他感到一生裡面的驕傲是不畏強權。
最近有傳媒論說，六長四短的鐘聲，敲碎了政府官員的心；六四卻是我們良心的呼喚，是我們的良知在呼喚著我們。司徒先生一生堅持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最後他仍然叮囑我們每一個人，都以這個為我們跟隨的目標，所要行走的路。
有一日，我在他床邊，我唸完詩篇廿三篇，便為他祈禱，他帶起我送給他的聖經，在不斷翻。我和太太就問他想找哪一段；他也不太清楚，但我們跟他相處久了的人，就知道他找約翰福音十二章：「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耶穌用一個自然的比喻，讓人非常明白了解，種子埋在地裡死了，然後才結出許多子粒來。若我們在鄉村生活過的話，就知道一粒榖放在田地裡，整上禾秧，插了之後，就結出一疏一疏的種子，這種子就是稻米。但我更加以為他喜歡另一節：「耶穌說：人子得榮耀的時候到了。」耶穌何時得著榮耀呢？因為祂要朝著十字架的路去走，很多人勸祂不要走，祂上到耶路撒冷必會受到祭司和文士的苦害，並且死在那裡。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人，昂然走上十架路。很多人以為要改變世界，是找著權勢，去找更多的錢財，有更多的影響力；耶穌卻要走一條非人能想像的路，自己必要犧牲在十架上，承擔人一切罪孽。
這個世界必須有些人，將自己埋藏，將自私埋藏，將自我慾望埋藏，將這一切完全埋在土裡的時候，就會結出生命，而這是能夠開花結果的生命。我們的世界，因為許多人犧牲了自我的生活和享受，去為大眾和社會，去努力建立，使我們後來的人能夠享受這些成果。如何能夠落在地裡死呢？一定要將自我埋藏下去，才有新的生命活出來。若這個世界，沒有人置自己的利益於道外，不再考慮自己的生命，我們的世界就會是個墮落的世界，是個沒希望的世界。
耶穌基督走上十架，是用愛看見人。聖經的描述就是：祂愛他們，並且愛到底。聖誕期間有一天，先生在病床當中，指著我、李卓人、馮偉華、何俊仁說：「我愛你們，我愛支聯會的義工，我愛所有的戰友，但你們要彼此相愛。」愛是一股動力，愛是生命的內容。使徒保羅說：「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麼、是困苦麼、是逼迫麼、是飢餓麼。」他說，這些都不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愛是建立、鞏固、持續。
有人問我與司徒先生合作多年的感覺，我說，他是很有情義的人。九七年，我被有關方面勸喻暫時離開香港，我不知道將來能否回港。我在六月十日離開香港，然後在十月十一月打電話回來問可否回來，後來得知可以回來，就在十二月聖誕前回來。當時在平安夜，支聯會在尖沙咀的鐘樓有活動，我和我家人都出席；當時我第一次被司徒先生緊緊的擁抱。這擁抱是愛的傳達、是一種激勵，是對一個生命灌輸一種力量。愛是司徒先生生命裡面的最大力量。我們跟著他工作的人，都深深感愛這份愛是推動他向前走，影響著身旁的人。他今日暫別我們，但我見到他果實纍纍，這些結果再有種子，再生長，就遍佈這個世界。他雖然離開我們，但仍活在我們生命當中，最少活在我的生命裡，我未感到他離我們而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他說話也不太清楚了。我印了一段聖經放在他病床，我希望他的同事在我不在場的時候可以讀給他聽：「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就是按著公義審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賜給我的。不但賜給我、也賜給凡愛慕他顯現的人。」（提摩太後書四章6-8節）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在人生當中，甚麼是「美好的仗」呢？那就是一生人當中最小的事也做得妥當。將所有的事都都做得妥妥當當，就是在這世界中打了最美好的仗。
最初其實有很多人揣測，扶靈甚樣做、禮拜堂又如何，司徒先生已講得清清楚楚。有人問：「他交代的時候有難過嗎？」一個人在每件事最細微之處，都能夠關注到。他能夠能夠關注同樣患病的人，他關心到我們的健康。有一日，我去探他，在他床邊，他想外出，我說外邊毛毛細雨，等暖一些才去吧。他說：「你們感到冷，為何穿這麼少衫？」他觀察入微，每個細節都能夠了解，他最後給支聯會常委幾個字：「我一生無悔無疚」，第二句他常讀到：「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這句說話不容易說的，因為人在奔跑過程當中，可能會被人拐跌了，可能自己會跌倒，沒法跑盡他的路。我的路跑盡的意思是描述昔日希臘和波斯打仗，在戰爭中有一個戰士要向自己國家報捷：勝利了！這個戰士要將這口訊一直傳遽，跑了一日一夜，就跑到官長面前說：我們勝利了！那一刻，他就氣絕，離開這個世界，他不會再被引誘、被拐跌或自己失足；當跑的路他確實跑盡了。
「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司徒先生一生信守承諾，凡事規規距距，我們跟隨他和作他伙伴的人，都能夠了解他的心。有一次，有一班朋友探他，他望著時鐘，說要起身迎接他們。我說：「你不必起身了，你是長輩來嘛。後輩來探你，何須起身？」他說：「不行，禮貌上，我應該出病房迎接他們。」他望了錶幾次，問他們為何還未來到？於是我致電他們，原來他們在大堂等人，我著他們趕快些，司徒先生正等著。他守承諾，是希望會守時守規距。所以他說：「我一生對別人、對社會、對家人的承諾，我守住了。我同樣守著永生的盼望。」他最喜愛的經文之一：「願上帝的國降臨，願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他一會以此力行；而「行公義，好憐憫」成為他的一生。
有一次，我去探司徒先生的時候，跟他祈禱，他捉著我的手說：「牧師，如沒有你們，我可能會很孤單。」我的眼淚就掉在我的手上，說：「司徒先生，你怎會孤單呢？你看看，你的家人和學生，那麼多人來探望你。」我續說：「在歷世歷代很多先賢先聖，他們為信仰，信守承諾，持守公義、為真理而爭鬥，他們會迎接你，跟你討論餘生未了的話題。」司徒先生，我們他朝有一天，也會在天家再見。所以我選了一首詩歌〈讚慕美地〉。
（此文為本報整理自朱耀明牧師一月廿九日於司徒華先生安息禮拜上的慰勉信息。）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1.02.01）
